第30章请陛下恕罪(1/1)
这话说得轻巧,看似只是长辈在关心晚辈的去向。可在座所有人都听得出来,一旦入了宫,等待她的将会是什么。
所以,他也不是在询问,更像是某种不容抗拒的诏令。
夏迎雪此时的脸色是真真切切地苍白了下来,同时,那边的沉藏云也是心头一凛,见她虚晃着身子站起身,当即走到殿中跪了下去。
“谢陛下厚爱,只是民女身子孱弱,久病不愈,恐难当此任,还请陛下恕罪。”
她伏在地上,额头贴着交迭的手背,姿态卑谦但拒绝的意图也很明显。殿内安静了一瞬,皇帝没有立刻接话,只是将目光在夏迎雪低垂的头顶上停了一息,接着,又投向一旁的阮琳琅。
“那阮小姐呢?朕听闻你算学出众,你父亲又是工部侍郎,想必家学渊源,可愿也到宫里来,给贵妃娘娘管管账?”
“宫里的账册,正缺个细心人。”
话一落下,阮琳琅只觉得自己浑身一僵,血液好像又一下子冲到了头顶。她几乎是踉跄着站起身来,,跌撞着走到夏迎雪身侧的位置,也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陛、陛下……臣女的算学不过是粗通皮毛,实在不敢在陛下面前献丑。况且……臣女愚钝,只懂得些书本上的死道理,若是误了宫里的正事,臣女万死难辞其咎……”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几乎像是蚊蚋嗡鸣,整个人恨不得缩进地缝里去。
皇帝的眉毛这时微微动了一下,厅中人神情各异,却也无人敢冒昧直言。皇帝的脸上依然挂着笑意,但那笑意底下,已经多了些许凉意。
毕竟被拒了两次,他的脸色能好到哪里去。
“玉小姐。”他并没有停留太多,这次直接面向玉含星。“你这般家世与样貌,倒是样样都好。”
“将来若只嫁个凡夫,实在可惜。怎样,可有入宫的打算?”
殿内瞬间醒来一片死寂。
谁又能想到,原来最重的杀招是在这里。一时间,玉含星能感受到殿内的几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皇帝事实上,就是在这里等着她,前头两个已经拒了,若她再拒,天子之怒便不是她一人能担的。
她只要一开口,玉家、昭文馆、身边这些人,或许都要跟着她一起掉进无底深沟。
在这一刻她才彻底明白,何为权势的倾轧,可偏偏她还毫无抵抗之力。
她的脑海中飞速转动着,试图在绝境中找出一条生路,突然,一道温和的声音突兀地插了进来,不疾不徐地打破了宁静。
“陛下。”荀朝夕此时放下手中酒杯,笑盈盈地望向皇帝,又看了看玉含星,语气里意外带着点恰到好处的嗔怪:“您这样问,叫人家姑娘怎么答?若真答了,倒像她上赶着要入宫似的。”
话没说完,她接着眼波一转,若有似无地往男宾席瞟了一眼,似真似假地叹了口气:“要臣妾说,您还是别为难她了,我家那个不成器的侄儿,早就心仪人家许久。”
“我这做姑母的若是眼睁睁看着您把人指走了,回头他怕是得怨我一辈子。”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所有人的目光皆投向荀在溪,只见他一贯从容的脸上难得出现了一瞬间的茫然。随即,众人的目光又转向女宾席上的玉含星,她的表情也可谓是精彩纷呈。
荀在溪此时心中早已惊涛骇浪,可面上却端着极稳。他放下酒杯,目光直直地望向自己的姑母,眼中只有一个清晰的问询:
“我何时说过心仪玉含星?姑姑就算要为玉含星解围,也不至于要将我拉下水才是。”
然而荀朝夕只是迎着他的目光,唇角浮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微笑,没有丝毫要解释的意思。荀在溪与她对视了两息,便明白,这或许只是权宜之计,为的是给当下的局势解围。
他的心中说是没有怒气也是假的,毕竟那么大的事情落下来。可他同时也明白,方才皇帝的试探,实则已经将她们叁个人都推到了刀锋上,他不得不把怒火都压下去。
而且,他的内心在这个时刻,也并没有想象中的不愿。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将所有的波澜都按了下去。他上前一步,朝皇帝行了行礼:“臣,让陛下见笑了。”
他这话不卑不亢,等于是默认了。
即便玉含星还在莫大的惊惧中,也不得不抬起头来,满眼不可置信地望着他。
为什么?他为什么要认?事实怎么会走到这个地步?
然而皇帝并没有顺着这个台阶往下走。
看着荀在溪,似笑非笑地“哦”了一声,似乎满意,又似乎并不尽兴。他端起酒盏,慢慢抿了一口,忽然话锋一转,声音还是那副不紧不慢的调子:“可朕怎么听说,荀世子与戚少将军,是跟夏小姐有旧?莫不是朕听错了?”
这一下,满殿又是死一般的静。
戚承野被惊得瞬间回过神来,额头都冒着汗。方才阮琳琅出列的时候,他的心就一直悬着,如今更是彻底凉透了。他也顾不得什么礼数,几近连滚带爬地出了席,朝御前“扑通”一跪。
“回陛下,臣、臣心仪的是阮小姐!与夏小姐绝无干系!那些话都是旁人乱传的,陛下明察!”
他说得又急又响,也实在鲁莽,可他也明白,虽然有些对不住夏迎雪,可这个当口,再不把线头捋顺,今后就再难有机会了。
这一跪,前头的阮琳琅更是不敢抬起头,只有肩膀颤抖着,在表达着她的不知所措。而事件的当事人夏迎雪,却忽地挺直了背脊。
“陛下,民女也有话要如实禀告。”她先朝皇帝行了一个极标准的大礼,随后目光平静地注视着眼前的男人:“荀世子与戚少将军都只是民女同窗,并无特殊情意,且,民女已心有所属,此生已定。”
“还望陛下恕罪。”
几乎在她话音落下的同时,沉藏云已从座位上腾起站起,走到殿中掀袍跪下,深深一叩首:
“陛下,草民沉藏云,自幼与夏小姐青梅竹马,两家世交。草民仰慕她多年,非一日之念。今日斗胆,请陛下明断。”
眼看着沉藏云的誓言字字句句,玉含星这时转过头来,将视线投向一直在边缘的陆川行。她或许也在等她站起来,像沉藏云或者戚承野那样,不管不顾地说出那句话,为她争一争。
哪怕最后争输,只要他肯站起来,她未必没有反抗的勇气。可此时的陆川行却低着头,目光望着眼前的酒杯,始终没有抬起头来看她一眼。
或许说,他已经做了选择。
为什么呢?
她的失意也同样落入一个人的眼中。荀在溪也将一切都看在眼里,一步步看着她从期待到熄灭,心中莫名涌起一股酸涩,但又很快被他压了回去。
他知道,有人还在等他的决断。
“陛下。”他朝皇帝拱手一礼,准备的说辞也脱口而出。“臣的确心仪玉小姐,方才姑母所言虽是为晚辈解围,却也并非全无凭据。”
“臣与玉小姐同窗,深知她才情品性,心中倾慕已久,还望陛下成全。”
皇帝此时坐着,目光缓缓扫过跪在地上的几人,随即大笑起来。
“好好好,你们这群年轻人,还真是卧虎藏龙啊!朕看甚好!”他兴致勃勃拍了拍扶手。“既然如此,过些日子朕便与你们的父亲商议,把日子定下来,如何?”
身旁的荀朝夕闻言脸色一变,忍不住柔声开口:“陛下,现在定日子是不是太早了些?她们还在学堂读书,学业未成——”
“哎——”皇帝摆了摆手打断了她的话,很不以为然地笑道:“女人嘛,要那么多学问做什么?将来反正都是要嫁人的,还是婚事重要。”
他说这话时,甚至没有看荀朝夕一眼,只是笑着扫视着殿下众人,仿佛这件事已经尘埃落定,再无商量的余地。
那句话落下的瞬间,玉含星闭上了眼睛。她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这一刻,彻底碎裂。她果然不太喜欢皇宫的,那就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人间地狱。
而皇帝这边,已然起身。他笑容满面地理了理龙袍的衣襟,环视了一圈殿下众人,惬意一笑:“今日朕很是尽兴,诸位年轻才俊果然不负盛名。朕就不随着各位去赏花了,你们年轻人自便吧。”
他说罢,便转身下了主座,荀朝夕似乎还想说什么,可见他瞬间低下来的眼眸,还是把话咽了下去,随着他一道踏出殿内。
只留下的众人还跪着,谁也没有先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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