杯中局(1/1)

    王氏的人回来得很快。

    不过半个时辰,王珩便重新坐到了许府书房里。这一次,他脸上的笑意比先前更深。

    “许家主果然爽快。”

    许鹤年没有接这句话,她让人重新沏了茶,自己却没动。

    “婚事可以谈。”

    王珩眼神微动。

    “至于盐运,我也有兴趣。只是有一件事,我想先问清楚。”

    “家主请讲。”

    “王氏手里的盐路,到底能让多少?”

    王珩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茶盏,吹开浮沫。

    “这要看许家主想要多少。”

    许鹤年笑了。

    “既然是结亲,总不能只给我看一条路。”

    王珩终于放下茶盏。

    “许家主想要什么?”

    “盐引。”

    “多少?”

    “三成。”

    书房里静了一瞬,王珩脸上的笑淡了几分。

    “三成,未免太多。”

    “王先生方才还说,都是一家人。”

    许鹤年靠在椅背上。

    “既然是一家人,总该有些诚意。”

    王珩看着她,眼前这个二十岁的年轻家主,和传闻里那个只知风月的世家子弟,已经完全不是一回事。

    没想到许鹤年第一句话,就是三成。

    “此事我做不了主。”

    王珩缓缓道。

    “那就请能做主的人来。”

    许鹤年端起茶。

    “我等得起。”

    王珩没有再说。过了半晌,他忽然笑了。

    “许家主果然有意思。”

    “王先生过奖。”

    “不过有一件事,我倒是可以先替家里答应。”

    “什么?”

    “若两家婚事定下,王氏手里的盐商,可以替许家主引见。”

    许鹤年眉梢一动,王氏肯先把人交出来,说明他们确实想把许氏拉进这张网。许鹤年沉吟片刻。

    “可以。”

    王珩抬眼。

    “家主答应了?”

    “我说的是见面。”

    许鹤年笑得很淡。

    “至于婚事,等见过再说。”

    王珩以为她是想看看王氏的诚意。

    “好。”

    他起身。

    “那便这么定了。”

    送走王珩以后,沉舟从屏风后走出来。

    “家主。”

    “嗯?”

    “您真要碰盐?”

    许鹤年没有回答。

    她把桌上的茶盏推到一边,取出谢云深送来的密信。

    “谢云深已经查到王氏。”

    沉舟脸色微沉。

    “和南陵仓有关?”

    “嗯。”

    “那还谈?”

    许鹤年抬眼。

    “为什么不谈?”

    沉舟皱眉。

    许鹤年把信折好。

    “若王氏当真和南陵旧案有关,他们现在最怕什么?”

    “怕我们继续查。”

    “不错。”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

    “可他们偏偏在这个时候,把盐运送到我面前。”

    “这说明什么?”

    沉舟想了片刻。

    “他们想拿利益堵住我们的嘴?”

    “这是其一。”

    许鹤年望着庭院里的老槐树。

    “还有一种可能。”

    “什么?”

    “他们想知道,我们究竟查到了多少。”

    沉舟脸色变了。

    许鹤年却笑了一下。

    “所以这门亲事不能拒,盐也不能急着拿。先让他们以为,我对盐运很感兴趣。他们自然会把更多东西摆出来。”

    沉舟看了她一眼。

    “家主,您是在拿自己当饵。”

    “不是。”

    许鹤年淡淡道。

    “是王氏觉得,他们在拿我当饵。”

    她重新坐回案前。

    “这就够了。”

    与此同时。

    王府。

    王珩进门时,已经有人等在那里。

    “如何?”

    王珩脱下外袍。

    “她没有拒绝。”

    “婚事?”

    “没答应。”

    “盐运?”

    “要三成。”

    屋里那人沉默了一下。

    王珩笑道:

    “胃口不小。”

    “她若真答应了,倒是省事。可她没有,那便继续给。”

    王珩抬眼。

    “还给?”

    “她既然想看,就让她看。”

    那人声音很轻。

    “鱼要咬钩,总得先给点饵。”

    王珩没有说话。

    片刻后,他忽然问:

    “若她只是想查南陵仓呢?”

    屋内安静下来。许久,才有人淡淡道:

    “那就让她查,只要她查到我们想让她查的地方。”

    王珩心中一凛。

    “您的意思是……”

    “江州那边,不必动。真正该处理的,是那些已经知道得太多的人。”

    王珩点头。

    “明白。”

    他转身欲走。

    身后忽然传来一句:

    “还有。”

    “许氏那边,婚事不要逼得太紧。许鹤年这种人,逼急了,反而不好用。”

    王珩停住。

    “那便慢慢来。让她自己觉得,这是她想要的。”

    谁也没想到,宫里的帖子紧跟着便到了。

    李昭衡再次设宴,五大世家各有人入席,朝中几个掌钱粮、兵部、盐铁的官员也都到了。

    许鹤年进殿时,第一眼便看见了坐在上首的李润卿。她今日穿着深青宫装,没有太多首饰,只在鬓边压了一支白玉簪。

    李昭衡今日兴致很好。

    席间换了三拨歌姬,舞姬的水袖几乎没有停过。皇帝倚在御座上,手里端着酒盏,偶尔拍案叫好。

    群臣也跟着笑,没人愿意在这种时候扫他的兴。只是笑声过了几轮,户部那边终于有人坐不住了。

    “陛下。”

    户部侍郎沉文泰起身。

    李昭衡正看得兴起,闻声皱了皱眉。

    “什么事?”

    “近来国库支出渐增,江北军饷、南方水利,再加上各地赈济,户部核算下来,今年入不敷出。”

    殿里的乐声慢慢停了,李昭衡手中的酒盏顿在半空。

    “今日是宫宴。”

    沉文泰低着头:“臣知道。”

    “知道还说这些?”

    皇帝语气已经有些不耐烦,沉文泰却没有退。

    “臣只是想让陛下知道,若再这么下去,明年的账怕是不好看。”

    这句话落下,席间安静了一截。许鹤年坐在下首,抬眼看了一眼沉文泰。

    沉文泰很快又道:

    “若能整顿江南盐运,或许可以补上些亏空。”

    许鹤年的手指在酒盏边缘轻轻一顿。盐运,她没想到,王氏的动作这么快。

    李昭衡也听出了其中的意思。他沉着脸想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

    “怎么,朕吃几杯酒,听几支曲子,便碍着国库了?”

    “臣不敢。”

    “不敢?”

    李昭衡将酒盏往案上一放。

    “朕看你们户部最会算账。朕今日多赏几个歌姬,你们便算得出国库亏空。怎么不算算朕这些年替你们省下了多少麻烦?”

    坐在另一侧的王氏家主王景修举杯饮酒,仿佛没有听见。沉文泰站在那里,也不再开口,气氛眼看着要僵。这时,李润卿终于放下了筷子。

    “陛下。”

    李昭衡看过去。

    “皇姐也要替户部说话?”

    “本宫不替谁说话。”

    李润卿抬起眼。

    “户部既然报了账,查一查总没有坏处。”

    李昭衡哼了一声。

    李润卿却接着道:

    “只是盐运牵涉盐场、商户、地方官府,若单由户部和地方转运司去查,只怕最后查出来的,还是原来那些账。”

    这句话让王景修终于抬了抬眼,沉文泰也微微侧目。

    “依本宫看,不如先让户部把近三年的盐运账册理清,从中挑出异常之处。至于地方查验,不必交给固定的人。从京中临时派人,每一处都如此。”

    李昭衡皱着眉。

    “这样会不会太麻烦?”

    “查国库,自然不能怕麻烦。”

    李润卿笑了一下。

    “何况陛下若只是想知道盐运到底有没有问题,也不必一次惊动所有地方官。先查账,再抽查,谁也不知道下一处会查到哪里。”

    李昭衡听完,脸色终于缓和,他沉吟片刻,点了点头。

    “就按皇姐说的办。”

    随后又看向沉文泰。

    “账由你们户部整理。地方抽查的人,朕另派。”

    “臣遵旨。”

    沉文泰重新坐下,一场差点闹起来的争执,就这么过去了。

    乐声重新响起,舞姬再次入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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