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7章(1/1)

    一片黑暗的陵墓中,忽然亮起一点银光,原本封死的棺盖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缓缓推开。

    棺椁之中,玉苍鸾猛地坐起身来。

    他先是伸手扶了扶刺痛的太阳穴,然后摸向自己胸口——那里完好无缺,并无任何伤口。

    玉苍鸾低下头看去,这才发现自己现在是魂魄状态,而属于“璆琅”的躯壳仍旧安安稳稳地躺在棺中。

    正在这时,一道冷淡的声音在他耳边突兀响起:“你醒了?”

    玉苍鸾扭头朝声音来处望去,而后寒声开口道:“果然是你——吟柯君。”

    聆抒怀亦是只维持着魂魄的透明状态,闻言立即抿起嘴唇,眼中闪过一丝不悦,就见玉苍鸾径直站起来走到他面前,继续道:“‘一梦南柯’是你搞的鬼。”

    他的语气甚是笃定,聆抒怀没打算一直隐瞒,索性直言道:“是。”

    玉苍鸾于是盯着对方问道:“若非我破了阵,是否就要被你永远困在这里,直到身魂俱灭了?”

    聆抒怀与他对视半晌,忽地冷笑道:“对,你说的没错,只是我没想到这个世界竟然还有一个阵法,也没想到你竟然能够破开阵法。”

    “还有一个阵?”玉苍鸾皱起眉头,“那个大祭司说的是真的……”

    “不错,”聆抒怀转过身去,在旁边踱起步来,一边缓缓道,“我一开始同你说过吧,你的……唔,同伴,他本就不属于我们的世界,又被秘法强行从容纳他的躯体中剥离了魂魄,驱逐到两个世界的夹缝中徘徊。”

    “我承认我一开始说要帮你,其实是想将你和他一起留在这个他原本所在的世界,让你们自生自灭,只是没想到,这个世界里一开始便存在着一个阵法——还是来自于我们那个世界的一种仙法,它的作用正好与我的‘一梦南柯’之术相反。”

    玉苍鸾打断他:“你说要将我留在他原本所在的世界,可是我所经历的应该是他的过去。”

    聆抒怀点点头,转过身来看向他:“说来也与你自身有关,我的法术只是穿越两个世界,而你身上似乎带着一股回溯时间的灵力,将你带往了他的过去,同时又因为那个阵法的吸引,最终让你来到了这里,也导致了我的术法与这里本来存在的阵法相融,相互影响。”

    玉苍鸾想起了小怪和年晷秘境,看来那股回溯时间的灵力是从此而来,只是他又想到了另一个问题:“既然是过去,那么这时竹栖砚应该还没有被带到我们的世界,也就是说,这个阵法是更早之前就布置好的,对方的目标一直是他?”

    他想到“应不绝”这个名字,倘若这就是大祭司的真实身份的话,那么此人与七杀盟盟主会是同一人么?毕竟当初驱逐竹栖砚魂魄的,应当就是七杀盟盟主。

    如此说来,竹栖砚的穿越并非偶然,而是一个针对于他的局,只是如今自己来到这里,已经对这个世界产生了影响,那么是否会改变对于现在的凤王来说属于“未来”的穿越的结果?

    聆抒怀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接着开口道:“对于穿越而来的你我而言,你在这个世界的所有行为,改变的是他的‘过去’,可对于这个世界的他而言,你所改变的是他的‘未来’。”

    “同样,对于这个世界的现在而言,‘应不绝’的阵法还没有成功,可是对于我们世界的时间线来说,竹栖砚的穿越已经是必然会发生的事了。”

    玉苍鸾思索着问道:“应不绝要凤王死,然后才能令竹栖砚穿越,这也是他的阵法本来的目的,对么?”

    见聆抒怀颔首,玉苍鸾又问:“为什么要这么复杂?是因为他没有办法直接杀死凤王么?”

    “是,”聆抒怀道,“使用仙法打开异世通道,布下阵法引渡异世的魂魄,本来就是禁忌之术,他作为布阵者,在这个世界会受到许多法则的限制,故而这个阵法也只能起到冥冥之中的引导作用,却不能直接取得凤王的性命。”

    玉苍鸾喃喃道:“但是他却想方设法要引导璆琅杀掉凤王——为什么?璆琅是本来就属于这个世界的人么?”

    聆抒怀却打断他:“不,璆琅就是玉苍鸾,他就是你。”

    玉苍鸾怔然,就听聆抒怀继续道:“我说过,我的术法带你来到这里,又与应不绝的阵法相互影响,结果便是改变了这个世界原本的一些定数。从你来到这一刻起,璆琅的传说、镶钰的使命才成为了这个世界自然而然的一部分,而你因此成为阵法的关键,你的行为,也同时影响着应不绝的阵法,所以他才想要促成你杀掉凤王。”

    “而我的目的很简单,‘一梦南柯’只是为了不让你想起你是你,为了让你彻底以璆琅的身份融入这个世界,离开凤王也好,与他纠缠也罢,就这样彻底沉浸在这个美梦之中,直到消亡。”

    “可惜,你的选择却出乎我们两人的预料,你既没有直接杀掉凤王完成应不绝的阵法,也没有沉溺在‘一梦南柯’之中,而是选择以死亡破除梦境——你成功了,你很不一般。”

    聆抒怀说到这里,却见玉苍鸾突然看向自己,问道:“你方才说,我并没有完成应不绝的阵法,难道杀了他也无济于事么?”

    “你也看到,他最后不是死了,而是消失了,那只是布阵之人留在这个世界的一副容器——就像棺中这一副躯壳一样,并非布阵之人本尊,自然无法借此破开阵法。”

    聆抒怀淡淡道:“我之前说过,应不绝的阵法成功是必然之事。”

    “所以凤王的死,是必然的,因为它即是过去的果,也是未来的因。”

    见玉苍鸾沉默不语,他向对方走近几步,问道:“你想知道,你死之后他身上都发生了什么事么?”

    不待玉苍鸾答话,聆抒怀已像上次一样直接并指点在对方眉心,引着玉苍鸾的魂魄离开了陵墓。

    玉苍鸾眼前一闪,已来到了自己短暂停留过的这片纷争天下,一幕幕画面如跑马一般从他眼前掠过,勾勒出的却是另一个人的穷途末路。

    聆抒怀不咸不淡的声音在他耳边响了起来:

    “凤王用诈死之计钓出了以付相为首的朝堂内外的异心之人,凤国之内又是数月的腥风血雨。”

    “只是这毕竟是一步险棋,诸侯国早就对凤国虎视眈眈,从前他在时能将众人压制甚至给予反击,他死了,诸侯的反扑只会更盛,他死而后生虽然不过一个月,却足以让各国整装出发,陈兵边境。”

    “凤王知道这是一场豪赌,因为他手中尚有筹码,可惜这一次,他的运气不太好。”

    “付相自尽不久,魏将军也意外死在前线,凤国同时失去一将一相,朝中又因先前的内斗和凤王的清洗去了大半的人,整个国家,已是风雨飘摇之际。”

    “没了魏将军,凤国最后一道防线便就此失去,对付一个小国用不了多久,燕国的军队便打到了凤都。”

    随着聆抒怀的娓娓道来,玉苍鸾眼前一闪,来到了属于凤国、属于凤王的最后一夜。

    火不知道是从哪里烧起来的。

    凤王从宫殿中慢慢走过,与一个个慌张奔逃的宫女寺人擦身而过。

    他扭头看向对面一片凌乱的收藏架,红了眼的人们将他珍藏的刀扇、宝瓶、玉器哄抢一空,随手塞进随身的包袱里便急着夺路而逃,甚至连掉在地上脚边的珍珠琳琅也顾不上捡。

    凤王来了兴致,索性在案边坐下,支颐看着这副荒唐有趣的画面,大多数宫人抢了东西就赶紧离开,只有少数几个在经过他时红着眼向他拜了拜,然后又被身边同伴拉扯着跑了出去。

    “免礼罢。”凤王一身冕服,与往常并无二致,就这样信手挥袖赶走了要向他跪拜的人。

    他的目光落在一个空荡荡的雕花木架上,不知在想什么,半晌他忽然起身,朝着一个试图逃跑的宫女勾了勾手指:“你,过来。”

    宫女吓了一跳,战战兢兢地向他慢慢挪动着身体,凤王也不催促,只看着对方在自己面前伏下身来不停地打着哆嗦。

    凤王勾起嘴角,伸手向那宫女抓去。

    “啊——”宫女尖叫着跌坐在一旁,挡在眼前具有压迫感的身影却瞬间离开了头顶,她过了一会儿回过神来,这才发现凤王已经坐回了原地,只是手中多了一把琵琶。

    宫女愣愣地摸了摸自己后背,意识到原本系在背后的琵琶不见了。

    她瞪大双眼,就这样看着凤王熟练地转轴调弦,试了几声,而后那年轻的君王抬起头来看向她,笑一声道:“怎么?你是打算继续逃命,还是在这里听孤为你弹奏一曲?”

    “孤王倒是不着急,你呢?”

    宫女恍若初醒,连忙爬起身来朝他磕了个头,然后踉跄地跟在他人身后离开了宫殿。

    凤王轻啧一声,却是抬手拨弦,旁若无人地弹奏起来。

    风声猎猎,人影纷纷,火光照亮凤王嘴角始终含着的一抹笑意,待到一曲终了,四周人影早已散去,只有火焰吞噬一切的哔啵声回响在大殿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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