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隙中驹(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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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青雨思索片刻,道:“还是算了,有缘再说吧。”
指节用力到泛白,郑阳端详着那颗被捏成齑粉的花生粒,好半晌,才道:“你说的对。”
“至少不是个什么都往外抖搂的急性子了。”宋青雨慢慢抿着酒,“是好事。”
宋青雨听的脑仁儿疼,索性要了壶村醪,远离人群,坐在窗边专心喝酒。
“是我之过。”他微微湿润眼,“可我不悔。”
宋青雨举杯敬他,释然一笑:“我知道的。人各有志,只是我们道不同,你是我之友,我还是希望你,喜乐安康。”
他既已走了这条路,喜怒哀乐,生死荣衰,都不后悔。
宋青雨举杯的动作轻顿,他看向楼外,一行人马停在门前,独独不见廖景。
郑阳往嘴里扔了颗花生米:“是么?”
他想起从前蒋潮生教他的一句话,逝者已去,追悔莫及。
宋青雨起先没注意,还是其中一人坐在他面前,翘起了腿,他才叼着酒杯回头,怔了一怔。
“子礼,别来无恙。”来人脸上是遮不住的征途疲惫,他对他笑了一笑,“这么久没见,还要请我吃一杯酒么?淡的就行,这回可别再用荞麦茶唬我了。”
宋青雨愣了愣:“啊?”
虽然内容…千奇百怪吧。宋青雨去听过一嘴,那说书的把他描绘成了个色若晓柳心似蛇蝎的恶妇,与李璟珩成亲是蓄谋已久,只为觊觎他怀里那几颗夜明珠,又把后者说成是个一往情深的情种,便是让他忘恩负义地捅了个对穿,依然痴心不改…
他看着宋青雨,诚恳道:“是我对不住你。那时候我太想一展身手,走了捷径,空害你挨了罚。”
不明不白地纠缠了这么些年,他也累了,与其让李璟珩揪着这笔糊涂账不放,倒不如他亲手了结来的痛快。
郑阳正捏起一颗花生米,闻言一滞。
他意识到什么,却是缄了口,不再说了。宋青雨看他一眼,道:“你变了不少。”
郑阳低着头给自己斟了杯酒,又让店家上了一盘花生米,自个儿用手捏着吃。他身上盔甲未卸,整个人都散着股冷冽如刀锋般的锐气,他侧目听了会儿隔间的说书,笑道:“你那一刀我也有所耳闻,别说是王爷了,便是我也想不到。好有骨气。”
宋青雨摇了摇头:“他不欠我的。”
“战场如杀场,你站在上面,只能进,不能退,只能杀,不能跑。杀多了,话就变少了。”郑阳说,“从前我觉得我空有一身功夫,没有用武之地,满肚子的气,只想找个什么由头发泄。那个时候我想,若是王爷肯高看我一眼,就是让我一个人杀进敌营里头被砍的尸骨无存都甘愿,哪还顾得了许多。如今再回头看,不过是半年的时间,我连刀都没砍卷几把,已经开始害怕了。”
宋青雨苦笑一声:“还是别了吧,活着已经够累了。”
不过最让人津津乐道的,还得是他刺李璟珩的那一刀。他前脚刚出上京,后脚就被编成了话本子纷纷扬扬地撒在各地酒肆茶馆,抢手又卖座,只要说这一折,那必定是座无虚席,不光吃茶吃酒的,不吃茶不吃酒的也得来凑一凑热闹,倒是把管店的掌柜喜的合不拢嘴。
他深深看了眼宋青雨:“廖将军也在…他不敢来见你。”
郑阳一手打起湘帘,半个身子已经出了门外:“你要见见他么?”
“后会有期。”郑阳最后说,“子礼,你一定会长命百岁,享大圆满。”
他跟宋青雨之间,已成天堑,这辈子都再难逾越。
少时,几人上了酒肆二楼。
“学得文武艺,货与帝王家。各人有各人的苦处,我不怨你,但我怪你。”宋青雨平淡道,“我不是圣人,不可能不对任何人心生怨怼。我曾以为你是王府里唯一可相与之人,把身心托付,无论是为了荣禄或是其他,你出卖我,叛了我。挨李璟珩打骂倒是其次,只是你枉对我一颗真心。这世上,千金易得,真心难求,人一辈子能有几次真心托付。”
宋青雨:“…”
“郑阳…”他看着眼前人的脸,涩声道,“你不是在北疆么?怎么会来这里。”
宋青雨道:“我不这样做,他未必死心。”
如今国阜民安,四海升平,当今天子虽来路不正,但撇开出身,倒也还算是一位勤政爱民的明君。宋青雨戴着从路旁小摊买来的幕篱,细细打听着,才发觉民间对李璟琮倒是颂声一片,便忍不住摇头感慨,从前总以为这人看着吊儿郎当没个正形,当了皇帝想必也是个半吊子,撑不了多久,不过如今看来,倒是他以貌取人了。
宋青雨垂眼笑笑:“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呢。”
郑阳模仿着蒋潮生说话时的语气,叉起腰,神气活现地指着他说:“宋子礼,老娘知道你什么都想起来了,还不快来找我!有要事相商,速归。”
郑阳点头,并不多问,正要转身,却忽的想起来什么,又探进来说道:“蒋潮生让我给你带一句话。”
郑阳低低道一句多谢,便仰头饮干了杯中酒。饮罢,便不再多言,起身道:“我还有要事在身,得回上京一趟。”
述职的时候早过了,尤其是边防重将,更不能擅离职守,否则是大罪。
郑阳但笑不语,许久之后,才道:“我熟悉王爷的性子,他这个人,认准了什么人,什么事,是不会撒手的。更何况我此行…”
“他对你心里有愧。”郑阳挠了挠头,脸上现出点迷惘的神色,“怎么说的好像我们每个人都欠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