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沒有性別的字(靖)(1/1)

    第二天晚上十一点,我先传讯息给午夜。

    靖:今天撑过去了吗?

    午夜:差一点。

    我丢了一首歌给她。

    她听完后说,男主唱的声音偏低,尾音带一点沙。很适合晚上回到家,灯都懒得开亮的时候听。

    他一开口,白天卡在肩上的疲累就松了一点。

    原本只想传一首,后来变成每天一首。我做了一张共享歌单,取名「午夜以后」。

    想听的时候,可以用音乐平台播放,方便很多。

    封面选了蓝墙以前的旧照片。那是店还开在大稻埕时拍的。

    蓝墙白天卖咖啡和书,晚上关掉几盏灯,酒瓶便从吧檯底下拿出来。我上一次分手后,有一阵子每个星期都去。老闆会聊天,但不太探人隐私。他知道我喜欢靠墙的位置,我去的时间也算固定,因此常会替我留着。

    午夜问我是不是常去。

    我说失恋的时候比较常。

    她问我失恋很多次吗。

    靖:这题要见面才回答。

    我送出这句时,我竟期待可以见面的机会,但念头闪过我开始忐忑。

    夜行人没有性别栏位,我的页面也没有写。起初,我没觉得这是需要特别说明的事。

    直到认识第三天,水龙头坏了。

    厨房地板积了一小摊水。我关掉总开关,坐在客厅等师傅。午夜问我在做什么,我拍了滴水的水龙头给她看。

    午夜:你不是应该自己修吗?

    靖:为什么?

    午夜:头贴看起来是会修理的人。

    靖:很抱歉,我不会修,但我可以找人修。

    我看着那句话,手指停在萤幕上。

    前两天,她也用过「你」,我姑且当作她懒得选字。

    这一次,连同她问我骑什么车、猜我肩膀应该很好看,那些话忽然接在一起。

    我在输入框里打下:「因为你以为我是男生吗?」

    讯息打完同时,门铃响了。

    水电师傅刚好是这栋楼邻居,今天下班去他家问他是否可以来帮我修,他说晚点可以。

    我把那句话删掉,先去开门。

    等水龙头修好,我再传图给她看,午夜又传了一个笑脸。

    我回她一个笑到流泪的表情。

    那天晚上,我没有说。

    隔天再提,像是承认自己昨天故意略过。又过一天,便更难开口。

    我不是第一次遇到这种事。

    几年前,我也曾在网路上和一个女人聊过一阵子。她知道我是女生后,只回了一句「原来喔。」从此没有再上线。那段对话没有多重要,我甚至已经忘了她的名字,却一直记得那三个字。

    午夜和她不一样。

    至少我希望不一样。

    有一晚,我问午夜要不要语音。

    我想,只要她听见我的声音,很多事便不用由我亲手打出来。

    那个念头其实很懦弱。我希望不用亲口说,她就能从声音里知道我是女生。可她很快拒绝了。

    午夜:不要。我今天只想看字。

    靖:好。

    我松了一口气,却整晚没有睡好。

    总监半夜跳上书桌,前脚踩过键盘,画面上多出一长串没有意义的字。

    我把牠抱下去。牠很快扭开,改去佔我的枕头。

    手机还停在午夜的对话框。

    我点进她的个人页面,除了名字,只有三行很短的自我介绍:白天替品牌说话,晚上不太想说话;咖啡要热的;讨厌别人回「再看看」。没有照片,也没有任何能让我知道,她过去爱过什么样的人。

    我又打了一次。

    靖:午夜,我有件事一直没有告诉你。

    字留在输入框里。

    总监在枕头上转了一圈,背对着我趴下。

    我想像讯息送出去后,对话旁边的绿点熄掉。也想像她回一句「原来喔」,句号落下来,和几年前那个一模一样。

    我没有送。

    隔天晚上,她照常出现,先问我水龙头还会不会漏水。

    我说找人修好了。

    她回了一个拇指,又开始抱怨客户把昨天确认的标题全部推翻。

    我没有澄清。也许是因为我已经习惯有她的夜晚,而说出口,就得承担失去的风险。

    从那之后,我开始留意每一句话,尽量避开带有性别的字眼。

    她问我穿什么上课,我只说黑色不说款式。

    她问我有没有谈得来的好朋友,我第一眼看成了「女朋友」,心跳一下快起来,后来才发现是自己看错。

    有一次,我拍了下课后的讲桌给她,照片右下角露出半截外套袖口。我把照片放大,确认看不出任何事,才按下传送。

    这些动作一开始像小心,做久了,就像隐瞒。

    我很清楚两者差在哪里。

    语音被她拒绝的那晚,我拿起手机录了一段。

    「午夜,我是女生。」

    六个字不到三秒。

    我重听了一次,删掉。

    又录了一次。

    第二次的声音更平静,像在说一件和她无关的事。我也删了。

    最后,房间里只剩水龙头没有关紧的滴水声。

    师傅明明修好了,我却总觉得还有哪里在漏。

    第五天,午夜问我为什么叫靖。

    靖:本名里的一个字。

    午夜:好酷,跟郭靖一样的靖。

    我盯着「郭靖」,内心的罪恶感又长出一些。

    我原本可以顺着她提到郭靖,把全名打出来。

    只要让她看见本名里那个很少有人用的字,或许她就会问得更多。

    那样我也许会比较有勇气说出自己的性别。我知道期待落差是什么感觉。

    我甚至把三个字放进输入框,想过要不要再补一句,很多人第一次见到名字,会以为我是男生。

    最后,我只回了一个笑脸。

    那天以后,她传讯息前会加上「靖」。

    「靖,你听这首」,也会在抱怨完工作后问「靖,你睡了吗」。

    好像真的在叫我,对我说话,每一次被叫到,我都更难把全名交出去。

    第七天,我换过一次头贴。

    那是佳颖帮我拍的彩色照片。没有帽子,正脸,短发和耳骨夹都看得很清楚。我把照片裁好,停在确认页面。

    只要按下去,很多事也许就不用说了。

    午夜上线时会先看见照片,接着自己明白。她可能问,也可能不问。我甚至可以假装,自己只是刚好换了一张。

    手指停了很久,我还是按了取消。

    我甚至想,她会不会有天怀疑我是女生而直接问我,我就可以坦白了。

    但想想,我的小心只会让她更相信自己相信的。

    黑白头贴留在原处。

    我的沉默也是。

    我把手机翻过去,萤幕贴着桌面。

    过了不到一分鐘,又拿起来。

    午夜的绿点还亮着,但她没有传讯息。

    我越捨不得那盏灯熄掉,我欠她的话就越不能再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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