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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年是一九七五年。今年是一九八九年。



    墙壁上那么多裸体看得她快要反胃了。她听见后桌的同学在偷偷笑。



    教授说:“一九九五年,美国学者玛丽·拉斯洛夫出版《女性怪诞:□□与反叛》。另一流派的琼·塞梅尔,到如今已经坚持了近四十年刻画,她在画肥胖的、衰老的、长满妊娠纹的、具有攻击性的、处于主导地位的女性裸体。通过展现不符合男性性幻想的身体,来打破‘景观化’……”



    今年是一九九五年。



    今年是……



    周围同学的走动带起整排桌子的巨响,婪清霜忽像做梦一样醒来,教授走向她这一排,认真指着她说:“你解离了。”



    解离?



    原来那种抽离的怪感,是有专业医学名称的吗。



    教授说:“告诉我,你在困扰什么。”



    婪清霜厌恶这样的对话。她厌恶年长男性过分严肃地对她使用祈使句。具有命令意义的祈使句。



    何况求助到最后,那些人大概率只会说:“我很乐意帮忙,但是……”



    对不起,你很可怜,但我爱莫能助。



    “但我相信你一定能自己找到办法的。”教授这么说着,翻找了一下西装口袋,往她的课本复印件里塞了一张名片。



    贿赂?造假?高利贷?



    婪清霜还是好奇,伸手去拿,结果比她想得更糟。



    那是一张脱衣舞俱乐部的名片。



    婪清霜的胃里,昨夜的饱腹成了此刻隔夜的酸水,咕嘟咕嘟往喉咙口冒。



    哈,讲女权主义头头是道的男教授,居然为脱衣舞俱乐部拉上了皮条。



    生活真是,处处滑稽。



    



    12



    即便主观上再不想把男教授的举动当一回事儿,婪清霜还是忍不住反胃。那感觉可比氟西汀的副作用强多了,恶心从胃袋深处窜流上来,喉咙口像塞了一块风干的硬橡皮擦,咽不下去,吐不出来,死死地卡在两截锁骨之间。



    她在空无一人的教室里蹲坐了一会儿,勉强压下带着胃酸和恶心的窒息感,掐着大腿站起来,看了一眼教室后的钟表,糟了,即便最快赶去苏豪区那家艺术厅,也会迟到整整十分钟。



    艺术厅的经理她再熟悉不过,一身洗得毫无褶皱的亚麻衬衫,面上总是挂着一抹极其标志的、白人中产阶级的微笑。她的微笑是一把消音手枪,极快,无声。



    但绝对致命。



    但婪清霜今日是连经理也没见着,在前台被拦下来,同事温柔地问她:“今早收到你的留言,听你说要去赶一节很重要的艺术课。怎么样,一切都顺利吗?”



    但那样的问话只是例行公事,同事并没有在等待婪清霜的回复。她优雅地弯下腰,从柜台底下抽出一份薄薄的牛皮纸信封,轻轻推到婪清霜面前。



    “经理说,为了不耽误你伟大的学业,也希望你以后不需要再为排班费心了。这是你这星期的工钱,一分不少。”



    “……”



    那信封静静地躺在墨绿色的台面上。



    同事也离开了。



    两千年的纽约,没有能为华裔撑腰的工会,没有写在纸面上的劳动保障。



    婪清霜不知道自己是以什么姿态拿回信封的,只记得在走出艺术厅的时候,迎面撞上一个举着半杯意式浓缩瓷杯的男子。咖啡洒下来,滚烫都觉察不到了,看着呢子大衣上明显的黑褐色液体,婪清霜只是想,她唯一一件还算体面的大衣也被毁掉了。



    lookg fxckg way! 他说,看路!



    咖啡污渍在米色的呢绒料子上迅速晕开,变成一个细小的漩涡,于是她的世界就只剩下这一块漩涡了,周围的声色全部远去,像隔了几十米深的海水,她站在其中,低下头,意式浓缩那带着油质的深褐色,长成了大衣上一块巨大的恶心的烂肉,正在腐烂。



    腐烂!腐烂。



    好恶心。



    婪清霜快要吐了,呼吸不畅。



    全身汗毛一根根竖起来,喉咙口里的硬橡皮擦此刻成了一只长满倒刺的拳头,从里面掐住她的气管。吸不进气,肋骨剧烈地起伏,眼前的世界又开始发黑,缩小,最终缩成了一个只有那块咖啡污渍的,尖锐的褐色的漩涡。



    漩涡,漩涡。



    她的世界只剩这一块漩涡。



    没事的,婪清霜咬牙对自己说,她尝试着心理学书籍里提及的深呼吸方法,把自己重塑成一个体面的正常人——至少表面上要这样。



    正常人现在会怎么办?她的手里攥着几百块现钞,即便隔着信封,纸币的边缘也被她手心里冷汗浸得发软。也许应该去买点东西吃,然后回家。



    这才是正常人该做的事情。



    两毛五分的过滤咖啡她喝够了,发霉的吐司也吃够了。心里陡然升起一股执念,近乎赌瘾:她要好好吃饭。她要喝一碗热汤,吃一口热腾的、新鲜的食物。她要自己做饭。她要像一个正常人一样,好好吃饭,好好睡觉。



    苏豪区的水果摊,苹果都沾着露水,活生生的颜色。她挑了几个最红最亮丽的,像在代偿自己的灰暗。



    婪清霜抱着水果和蔬菜一路从纽约回到布鲁克林。



    肮脏的地铁坐垫不比她衣上的咖啡渍干净,一样阴冷,一样黏腻。都像码头的鱼腥味,烂菜叶味,摧枯拉朽地砸过来。婪清霜又想吐,但她忍住了。



    挑肥拣瘦的市井路人从她身边经过,东河的风带着雨横冲直撞。



    她走在公寓的台阶上,烟草味,死鱼血,脏水地。



    她忍住了。



    打开门,客厅留了一盏夜灯,姜斐言的房间门缝透出暖气,还有一些罐头笑声,她在看电视剧。



    婪清霜听到电视机里有个声音说——



    “莫妮卡,那只是食物,那不是爱。”



    啪嗒,啪嗒。



    婪清霜眼睁睁看着抱了一路的红苹果和绿色蔬菜从怀里滑了出去,在脚边骨碌碌地滚着,一圈又一圈。



    喉咙里的那个肿块在夹缝里落了锁,是怨气生了根。



    细小的崩溃长出凹凸不平的纹路,倒刺似刀刻般狰狞,是钙化的结石,是漩涡,是梅核气吗?她不知道,只感觉一扎生锈的缝衣针横着扯过食道,如砂纸对锉,划过喉口。



    就这么蹲在门框边,蹲在脏掉的苹果旁边,她闭上眼,连哭也哭不出声。



    失语症(姜斐言)



    一个人要用多久才能明白,语言是一种权力?



    姜斐言的答案是二十一年。



    当一个人一生中所有用以交流的语言都是母语,用母语学习所有知识,结束学业后找到一份还不错的工作,茶水间里,窸窸窣窣的八卦都是她最熟悉的语言,意味深长的笑、文化里的潜台词,别人不用说,她不必接茬儿,大家都很明白——那必然一种特权。那种特权叫语言。



    只是,类似的状况里,总会有一人在「局外」。



    原因无它,只是不具备那种特权。



    你好,gruezi,こんにちは,nei5 hou2,hello,hej,bonjour,ho



    六岁以前,姜斐言就是幼稚园里那个「局外人」。带她的奶奶只说普通话,于是在家里也只用普通话交流;幼儿园里的老师在说什么,姜斐言听不懂。久而久之,她不愿意开口说话,变成了无语言儿童,需联系特殊辅导。



    过了两年,当她把粤语说到同龄人水平的一半,妈妈丢给她一本厚厚的册子:“现在开始学英语还来得及。”



    为什么她需要学习那么多不同的语言?



    有限的人生里,她没记住太多事情,上一代人闭口不谈,下一代便只能靠猜,即便隐晦谈起,妈妈也只说在自己也很小的时候,一个致命的时期刚刚结束,大地满目疮痍。亲人分散开来,有人爬山,踩着淤泥地,有人渡河,抵着湍急的水流向南去,偶尔抓住浮木喘气,原是同行人僵直的尸体。她说,身份是一张纸,过了这条河就全部作废。



    “我那时也不到十岁,被我的母亲用巨大的破塑料袋包着,只留了呼吸的口,各自身上都是一圈一圈晶莹的小气球,我问那是什么?母亲说别问!”她大概已经忘记那水有多冷了,又或是故作豁达,试图麻痹自己,不想把难堪的回忆传递给孩子,“路过人哭丧着脸,居然还有心情打趣:这孩子乖,不必喂镇定药!”



    她怎么会忘?海水那么冷,又腥又臭,母亲发怒似的说,不准哭,哭了全家都得死!



    哪有什么家呢,只是换个地方漂泊。到达了彼岸,全家都走散了,好在又过了几年,书信比以前更快,团圆变成了容易事。直至死亡把人分开。



    这就是姜斐言祖母辈的故事。小时候听过几遍,长大后偶尔在梦里回忆。



    十三岁,姜斐言把粤语说得很顺,英语勉强在及格线上飘。西装革履的母亲回到家里,和她说明天不必去上学了,现在开始收拾行李。



    又去哪里?



    母亲说了个地名,很有名,如雷贯耳。小时候,姜斐言觉得母亲真像一朵蒲公英,想飘到哪里,就飘去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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