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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点五十,她开始在心里默背开场白。背到第三遍的时候,楼下传来门轴转动的轻响,风铃“叮”了一声。



    她的背脊瞬间绷直了。



    易钧泠是踩着十点的钟声进门的。



    她穿一件深灰色的长款大衣,里面是米白的羊绒衫,过肩的长发松松地披着,只在耳后别了一枚细细的珍珠发卡。脸上化了很淡的妆,唇色是温润的豆沙色。她进门的时候带着一身寒气,在门内站定,目光往上一抬——



    张清澜在二楼窗边看见了。



    后来很多年,易钧泠在节目里被问到对这次相亲的记忆,想了想说:“其实我进门的第一印象,是二楼窗户边上‘噌’地站起来一个人,站得笔直,跟标兵似的。隔着一整个咖啡厅,我都能看见她的眼睛在发光。”



    此刻的张清澜确实站得笔直。



    她看着那个人从楼梯走上来。一步,一步,木楼梯咯吱咯吱地响。然后那个人走到了她面前,比她想象的近,比她想象的——好。



    她准备好的三版开场白,在喉咙里集体阵亡。



    “张清澜?”对方先开了口,声音比她记忆里低一点,带着一点笑意。



    “学姐!”张清澜脱口而出,音量没收住,隔壁桌的客人都看了过来。她的脸“轰”地烧起来,赶紧压低了声音,“学姐好。我是张清澜。您、您坐。”



    易钧泠在她对面坐下,脱下大衣搭在椅背上,抬眼看她。



    近距离地看,这个alpha比照片上还显小——舅妈给她看过照片的。一双又大又圆的杏眼,眼尾微微下垂,看着人的时候专注得要命,瞳仁亮晶晶的。此刻那双眼睛里明明白白地写着紧张,紧张得连信息素都忘了收敛,一丝甜甜的柑橘味从领口飘出来,像谁不小心打翻了一颗糖。



    像狗。易钧泠心里冒出一个不太礼貌但无比准确的联想。一只把尾巴摇成螺旋桨、还要努力装稳重的,大狗。



    “喝点什么?”张清澜把菜单双手递过来。



    “美式,热的。”



    “好的。”张清澜招手叫来店员,“一杯热美式。再要一杯热奶茶,全糖。”



    奶茶上来得很快,马克杯装着,杯壁烫手。张清澜抽了两张纸巾,绕着杯壁裹了一圈,裹得整整齐齐,然后把杯子推到易钧泠面前,推的方向还特意转了个角度,让杯柄正对着她。



    “天冷。”她说,“咖啡我替您点着,但先喝奶茶,暖一暖。杯壁烫,我包好了。”



    易钧泠低头看着那杯被纸巾裹得严严实实的奶茶,看了两秒。



    她相过亲。这两年,舅妈明里暗里安排过,同事也热心过。来的人有大学教授,有企业高管,有同样离异的,也有自称不介意的。他们大多得体、周到,会给她拉椅子,会说漂亮的场面话,会在谈话里恰到好处地展示车钥匙和房产证。



    没有一个人,给奶茶的杯壁包过纸巾。



    “谢谢。”她捧着那杯奶茶,热气熏着手心,“你怎么知道我爱喝甜的?”



    “我不知道。”张清澜老老实实地说,“我问了孟老师。”



    “还问了什么?”



    “问了您不吃香菜,不吃太辣,冬天手脚冰凉,喝咖啡会心悸但是戒不掉,还有——”她掰着手指,掰到第四根,忽然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猛地刹住,耳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没、没了。”



    易钧泠慢慢地眨了一下眼睛。



    “张清澜。”她说,“你这是相亲,还是背调?”



    “对不起。”张清澜立刻坐直,“我问得太多了。可是我觉得,第一次见面,准备得充分一点,是基本的尊重。”



    这话说得一本正经,一本正经得让人想笑。易钧泠忍了忍,没忍住,唇角翘了起来。



    “行。”她说,“那我也问你几个问题,公平起见。”



    “您问。”



    “多大了?”



    “二十九,三月十四的生日,马上就满。”



    “做什么的?”



    “在罗生制药做研发,高级科学家。做ai辅助药物设计,方向是——”她卡了一下,把“alpha辅助生育”四个字在舌尖上转了三圈,咽了回去,换成了,“方向是生殖健康相关的药物。工作稳定,收入尚可,有项目,有团队,晋升通道明确。”



    易钧泠挑眉。这个回答的格式,怎么听怎么像述职报告。



    “家里人知道你来相亲吗?”



    “知道。”张清澜说,“都知道。我爸我妈我外公,都支持。我妈今天早上还给我煮了汤圆,说讨个彩头。”



    “他们知道我的情况吗?”



    这个问题问得很平,平得像随口一问。但易钧泠的目光稳稳地落在她脸上,没有移开。



    来了。张清澜在心里对自己说。这道题,她准备了一整年。



    “知道。”她迎上那道目光,“学姐,我知道您的情况。离过婚,不能生育。孟老师都告诉我了,在您答应见面之前,我就知道。”



    “不介意?”



    “不介意。”



    “为什么?”



    窗外的太阳照进来,落在桌面上。张清澜沉默了两秒。她准备过很多版本的答案——得体的、诚恳的、滴水不漏的。但坐在这个人面前,看着这双清清淡淡的眼睛,她忽然觉得所有修辞都不配。



    “因为介意的话,”她说,“我就不会坐在这里了。”



    易钧泠看了她很久。



    然后她端起那杯奶茶,喝了一口,全糖的,甜得熨帖。



    “行。”她放下杯子,语气松了下来,“那聊点别的吧。你是哪一年进的县中?我算了算,你应该比我低七届。”



    “2022年。”张清澜说,“我进火箭班的时候,您的照片还挂在校史馆里。”



    “哦?”



    “状元记录表,第一页。”她说完,顿了顿,补了一句,“拍得很好。”



    易钧泠失笑:“那张照片啊。摄影师让我笑,我说我不会笑,他说那你就想点高兴的事。我想的是——终于考完了。”



    “您笑得很自信。”张清澜说。



    这句话她说得很轻,轻得像自言自语。易钧泠没太听清,“嗯?”了一声,她已经端起水杯喝水了,耳尖红着,像做了亏心事。



    “说起来,”易钧泠搅了搅咖啡,“舅妈的学生那么多,她独独把你夸上了天。从2036年春节就开始夸,夸了整整一年——罗生的青年才俊,湘城五十年出的读书种子,人品端正,无不良嗜好。我那时候就想,这人得优秀成什么样,能让我舅妈这么卖力。”



    “孟老师过奖了。”张清澜捧着杯子,“她是我恩师。我高一下半年考过一次高三的模拟卷,英语,她批的。”



    “哦?考了多少?”



    “一百三十七。”



    “高三的卷子?高一考?”



    “年级第二。”张清澜说,“第一是高三的一位学姐。”



    易钧泠“扑哧”笑出来:“一百三十七还第二,你们那届高三这么强?”她忽然意识到什么,“等等,所以舅妈那句名言——‘易钧泠高考英语148,你英语比她好,一定能超过她’——是说给你听的?”



    张清澜愣住了:“您怎么知道这句话?”



    “我舅妈拿这句话激励了十几年学生,每一届都说。”易钧泠笑,“我耳朵都听出茧子了。合着这句话的正主,是你。”



    “是我。”张清澜低声说,“我一直记着。”



    “超过我了吗?”



    “没有。”她摇头,很认真,“2025年高考,我英语考了一百四十六。差两分。”



    “县榜眼。”易钧泠想起来了,“2025年县中的榜眼,姓张——原来是你。我爸那年还在市教育局,提过一嘴,说县中又出了个好苗子,可惜高考没发挥好。”



    “发挥是其次的。”张清澜说,“我跟您之间,差的不是那两分。”



    这句话说得很诚恳,诚恳里透着一股认命的服气。易钧泠听得有趣:“差在哪儿?”



    张清澜看着她,欲言又止,最后摇摇头:“说这个还太早。”



    ——其实张清澜还知道一件更早的事。2026年的端午,她曾经通过孟老师,加上过这位学姐的微信。她问了三个关于学业和科研的困惑,收到了三屏认真详尽的回复,其中一屏的参考资料,是学姐专门去问实验室临床方向的同事要来的。她受宠若惊,连着发了好几条消息道谢,话说得又满又烫,崇拜之情溢于言表——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刚才上楼之前,她其实试探过一句。寒暄的时候她说:“学姐,其实我们很多年前加过微信,您还指导过我功课。”易钧泠端着咖啡想了想,歉意地笑:“是吗?不好意思,那个号后来不用了。我记性不太好,对不住。”



    张清澜说:没关系,都过去了。



    是真的没关系。那三屏回复,她截图存了十一年。那几条没有回音的道谢,她后来想明白了——学姐那样的人,认真是习惯,不回是分寸,两种都不必抱歉。她那时是个隔着九千公里的陌生人,如今她坐在学姐对面了,这才是要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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