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四章:霜刃 ? 垂帘血泪(3/3)
夏侯靖斜倚在榻上,手里把玩着一隻玉杯,凤眸漫不经心地扫过跪在下方、身着单薄素衣的他。空气里瀰漫着无声的压迫。
「冷么?」皇帝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忽然开口。
他伏身更低,指尖掐入掌心:「回陛下,不冷。」
一声轻笑。夏侯靖起身走近,玄色龙纹的袍角停在他眼前。下一刻,下颚被冰凉的指尖强硬抬起,迫使他对上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撒谎。」夏侯靖淡淡道,目光落在他冻得微微发青的指尖,又掠过他苍白脸上紧抿的唇。那审视不像关切,更像在评估一件物品的耐寒程度。
皇帝鬆开手,转身回到炉边,斟了杯酒,却未饮,只让热气氤氲。暖阁内一片死寂,只有雪粒敲窗的细响。
「记住,」良久,夏侯靖的声音再度传来,依旧没有温度,「在这宫里,你感受到的一切——暖,或寒,生,或死——都只凭朕的心情。」
那晚没有温言,没有承诺,只有赤裸的权力展示和无边的寒意。那杯温好的酒,最终也没有递到他手中。
而如今,窗外雪落无声。
再无人会用那种冰冷的指尖抬起他的下颚,也再无人会用那样不容置疑的语气,宣告掌控他一切的命运。
原来曾让他恐惧颤栗的绝对拥有,在彻底失去之后,竟也成了回忆里一种残酷的拥有。
凛夜闭上眼,将脸埋入掌心。原来从一开始,他就是被困在这场初雪里的人。只是那时囚住他的是帝王的权柄与冷酷,而今困住他的,是无尽的思念与再也无法触碰的温度。
雪越下越大,彷佛要掩埋一切痕迹,连同那些不曾说出口、却早已刻入骨血的约定。
言犹在耳,人却……
凛夜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孤寂。
「德禄。」他唤道。
一直侍立在帘外的首领太监德禄立刻躬身入内:「殿下。」
「备一件斗篷。本王要出去走走。」凛夜的声音很轻,却不容置疑,「不必跟随。」
德禄欲言又止——殿下已连续数日未曾安眠,今日朝会、议事、批阅奏章,又与太子……此刻深夜冒雪外出,若是着凉可如何是好?但他看着凛夜那张苍白得近乎透明、却带着不容违逆神情的脸,终究只是低声应道:「奴才遵命。」
他取来一件玄色狐裘斗篷,仔细为凛夜繫好。斗篷领口一圈银狐毛衬着那张清瘦秀致的脸庞,更显出几分脆弱。
凛夜独自走入雪中。
没有提灯,只凭着对宫道的熟悉,一步步往御花园深处走去。雪落无声,踩在积雪上发出「咯吱」轻响。他没有撑伞,任由雪花落在发间、肩上,很快便积了薄薄一层。
他来到当年夏侯靖首次召见他的暖阁附近。暖阁黑着灯,在雪夜中只是一个沉默的轮廓。而暖阁旁,几株老梅树却正开得盛。红梅映雪,艳得惊心动魄,幽香在冰冷的空气中浮动。
凛夜停下脚步,仰头望着那些红梅。雪花落在他的睫毛上,很快融化成细小的水珠,像是泪。
他伸手,接住一片飘落的雪花。冰凉的触感在掌心瞬间融化,只余一点湿意。
「靖……」他喃喃开口,声音轻得彷佛要散在风里,「你看,下雪了。」
雪花纷飞,无人应答。
「你答应过我的……每年初雪,都要陪我赏梅的……」他的声音开始颤抖,带着压抑不住的哽咽,「你说就我们两个,不要别人……你说要温一壶酒,你弹琴,我吹笛……你说红梅映雪最好看,像……像我的脸颊染了胭脂……」
他靠在一株梅树上,树干冰冷粗糙。玄色斗篷在雪地里铺开,墨色的髮丝被风吹得有些凌乱,几缕贴在苍白的颊边。眼睫低垂,上面凝着细小的雪珠和水光。
「可是现在……只有我一个人了。」他低声道,眼泪终于无声滑落,滚烫的泪滴在冰冷的面颊上留下灼痛的痕迹,「朝臣逼我……他们说我混淆内外,说我权欲熏心,说我该还政给晟儿……他们跪在殿上哭,说不见天颜便是宫闱有变……」
「晟儿……晟儿怨我。」他的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他问我是不是只想着权力,忘了你……靖,他怎么能这样说?我怎么可能忘了你?我每一天、每一刻都在想你……我批奏章时想,你曾经是怎么决断的;我上朝时想,你坐在那龙椅上时是什么模样;我夜里睡不着,想你的怀抱,想你的体温,想你叫我『夜儿』的声音……」
他仰起头,任凭雪花和泪水一起落在脸上。苍白的脸庞在雪光与梅红的映照下,美得惊心动魄,也脆弱得彷佛下一刻就要随雪消融。那双沉静如古井的眼眸此刻盛满了水光,眼尾泛红,像是被这风雪冻伤,又像是被无尽的悲恸灼烧。
「我好累,靖……我真的快撑不下去了……」他闭上眼,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每一天都要戴着面具,不能哭,不能倒,不能露出一点软弱……我吃不下,睡不着,批奏章时咳出血……我不敢让任何人知道……我怕我一倒,这朝堂就真的乱了,你拚命守住的江山就……」
他剧烈地喘息着,胸口因激动而起伏,呼出的白气在寒冷的空气中迅速消散。过了许久,他才勉强平静下来,却将脸埋进掌心,肩膀无声地颤抖。
「可我不能倒……你说过的,要我守住……」他抬起头,脸上泪痕交错,眼底却渐渐浮起一种近乎绝望的坚毅,「我会守住的,靖。不管多难,不管多少人骂我、恨我、想把我拉下来……我都会守住。等你回来……你一定会回来的,对不对?」
他望向西山的方向——虽然宫墙重重,什么也看不见。但他固执地望着,彷佛这样就能穿透这遥远的距离,看见那个生死未卜的人。
「你说等朕回来……我信你。我等你。」他轻声说,像是誓言,又像是祈祷,「所以你要快点好起来,靖……不要让我等太久……我真的……真的好想你……」
风雪渐大,红梅在风中摇曳,花瓣簌簌落下,混在雪中,像是洒了一地血泪。
凛夜静静站在梅树下,许久许久。然后,他极轻地、低低地哼起一首调子。调子很陌生,哀婉缠绵,带着某种古老的韵律,在这寂静的雪夜里悠悠迴盪。
那是他儿时模糊记忆里的故乡小调。母亲还在时,会在冬夜抱着他,轻轻哼唱。词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旋律,像是诉说着遥远的思念、无尽的等待。
他的声音很轻,很哑,却在风雪中执拗地坚持着。雪花落满了他的肩头、髮梢,他浑然不觉,只是仰着脸,望着漆黑的天幕,一遍又一遍地哼着那支调子。
彷佛这样,就能把心里的痛楚哼出来一些。
彷佛这样,就能让这无边的孤寂,有一点声音陪伴。
凛夜缓缓低下头,脸上所有的脆弱、悲伤、痛苦,都一点一点收拢,重新被那层冰封的平静覆盖。他伸手,拂去肩头的积雪,又用冰冷的指尖抹去脸上的泪痕。
然后,他转身,沿着来时的脚印,一步一步往回走。背脊挺直如竹,玄色斗篷在雪地上拖出长长的痕迹。
雪地上只余两行孤独的脚印,以及那株红梅,在风中静静绽放。
回到议政殿偏殿时,德禄还在殿外候着,见他浑身是雪,惊得连忙上前:「殿下!您这是……」
「无妨。」凛夜解下斗篷递给他,声音已恢復一贯的清冷平静,「更衣。还有几份紧急军报,本王再看一遍。」
德禄看着殿下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以及那双沉静眼眸深处难以掩饰的疲惫与死寂,喉头哽咽,终究只是低声道:「……奴才遵命。」
凛夜换了干爽的常服,重新坐回书案后。他拿起笔,蘸墨,开始审阅那几份关于边防换防的紧急文书。字迹依旧清峻,思虑依旧缜密。
只是偶尔,他会停下笔,望向窗外——那里,大雪依旧纷飞,将方才所有的软弱与眼泪,都悄悄掩埋。
彷佛什么都不曾发生。
彷佛那个在雪夜中对着红梅流泪低语的人,只是幻影。
唯有他左腕空荡的位置,以及袖中那方染血的手帕,无声地证明着:有些痛,刻骨铭心;有些等待,漫长如永夜。
而黎明,还远未到来。
本章已阅读完毕(请点击下一章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