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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倒也是……”守衷缓缓点头,之后便沉默了下来。



    许箐看他那般模样,终是不忍心,说道:“你自跟着我去了趟前厅回来就多了心事,说出来让我听听。”



    守衷犹豫良久,才说:“方才三郎说那话……我……如今也是跟在亲娘身边,而且还在后院里贴身伺候着……”



    许箐这才想起他曾听守衷唤润娘为“阿娘”,他斟酌一番,说道:“你是跟在我身边的,又没有像黎福那般跋扈骄纵,我为何要赶你出去?”



    润娘在旁说道:“箐哥儿不必理会他,这孩子一向心思重。”



    许箐道:“就是知道他心思重,才得多说几句。如今我定是离不了你们的,你们不必担心。三哥那话并没有旁的意思,是黎福做错了事在先,你不去学他就好。”



    “我自是不会学他的!”守衷道,“黎福不过是在这宅子里头托大,出了门谁知他是哪个?家里大郎和二郎在京中学子们之间有脸面,一是官人为官名声好,二也是他们争气,考过童子试,入了国子监。官人在时就总同郎君们说,祖辈荫恩总有衰减时,自己挣来的功名才是真正可以傍身的。这话于我们也是一样的,想要脸面就要自己去挣,镇日里就靠着自家翁翁和阿娘耀武扬威又算个什么?”



    “你倒是看得明白。”许箐这样说着,心里对这个未曾谋面过的父亲生了几分好感,也明白了方才张载说父亲把小儿子藏起来的意思。张载不知道如今的许箐已换了里子,在他看来,许家除了老大老二名声在外,这小儿子也是个不凡的,一家四个儿子,三个是“神童”,这名声传出去,在坊间是所谓佳话,但到了当权者那里,怕是要再掂量一番。儒家讲究中庸,无过无不及,这家出了两个考过童子试的天才就已经够耀眼了,可不能再出第三个。



    润娘嗔道:“你又在胡言乱语些什么?箐哥儿好脾气不跟你计较,你也学得个没大没小了?!”



    “守衷说得没错,姐姐别骂他了。脸面都是自己挣来的,黎福自己不要脸,难不成还要我们上赶着去给他送脸?”许箐摸了一把守衷毛茸茸的头发,说道,“黎福是太不敏感,守衷又是太过敏感。你既是行事无愧,便该明白三哥那话说的不是你,何苦自寻烦恼?”



    润娘并不知道前院发生了什么,但听过这一番也能猜到几分,终归还是心疼自己的儿子,语气缓和了些,道:“官人和娘子体恤,家里哥儿的乳母都带着自家孩子在院子里,大郎院子里的芳娘如今是回家抱孙儿去了,可侍砚依旧跟在大郎身边,大郎和三郎的奶兄弟都不瞎想,怎的就你想得多?”



    守衷垂首不言。许箐略想了想,说:“旁的那几个都没跟到后院里,也难怪守衷会想多。”



    守衷连连摇头:“我不是这个意思。”



    “好了,”许箐说,“说过便过了,你尽快把心里那些想法搁开,我只同你说一句,只要你不去学黎福,定不会有跟他同样的下场。”



    “是。”守衷低声应道。



    润娘毕竟是个成年人,听得许箐这话,心中似有所动,小心地问道:“箐哥儿说……下场?”



    许箐颔首:“姐姐心中知道便好,此事不会随意糊弄过去。”



    润娘呼吸一滞,立刻垂眸不再多话。



    注:“姐”这个字是有母亲的意思的,《北齐书》中有把乳母称呼为姊姊的记载,宋代皇宫中皇子女称呼自己的生母(非皇后)为姐姐。



    初见



    那一日后,许家内宅安静了下来。做过最重的头七之礼后,前来吊唁的人已少了许多,只有张载和王推官时不时上门来帮衬着,与兄弟几人说些话让他们换换心思。许箐此时也已知道那姓王的推官大名叫作王芾,表字茂棠,与已经故去的许父是同科进士,只是名次略低些,所以在上升得没有许父快。不过这次他倒是占了便宜,直接升领了许父生前的差事,成为了临越府的一把手。



    到挨过三七,许箐就已经将家中和家外情况知道得差不多了,也逐渐适应了自己的身份。在五七之前,王芾带来消息,那些大闹灵堂的歹人之中还有雇来的打手,他们与许家并无关系,便被按照律例以强入民宅处理了。其余来闹事的许家人则被发回原籍,五年内拿不到入京的凭由,想再来闹事也是难了。另有一人已确认为伪造借据之人,偏偏那人还是省试落榜两次,在特奏名[1]名录上的待选之人,王芾将他所犯之事移交礼部,礼部便直接将他划出名录,交还当地提举学事司。而把许箐推到棺上的那人认了罪,却说不出自己为何要推许箐,只说慌乱之中没看清,他言辞颠倒,神色慌张,肯定有所隐瞒,王芾打算再仔细追查,暂时先将他收了押,并未最后判决。



    五七后的一日,许笠将兄弟几人都请去了自己所住的秀萼洲中。兄弟四人向来同心,如今爹娘都已不在,自然是听大哥的。许笠最终还是决定兄弟四人替父结庐一年,他和许策一人往墓前结庐半年,许箬和许箐不必前去,但须在自家祠堂作结庐之意。二哥和三哥都表示同意,许箐更是没有意见。



    许笠又接着说道:“王世叔已替我们向太学的叶博士修了书信,现下箬哥儿要学经义,箐哥儿要开蒙,筠姐儿也是要读书习字的。拜在叶博士门下,即便日后做个学究,也是比旁人更硬气些。”



    许策和许箬交换过眼神,也都不再说话。许箐坐在一旁,脸上平静,心里却叫苦不迭,他前世做了二十年学生,如今穿过来,难道要他再从头学四书五经,作八股文章,考科举当官?——不对,八股文是明代才创的,而且朱熹还没在这条线上出生,也就意味着“四书五经”这个说法还没出现。此处无宋,怕是连百家姓都还没出。蒙书不知都有哪些,这岂不是想用ai作弊都难?



    “另有一事,现在该说与你们知道了。”许笠略顿了顿,道,“大殓那日,是黎路的三儿子勾搭着许家远亲,出手伤了箐哥儿。黎三已经被抓了去,我也不能再留黎路他们在家中,正好趁着这次家中治丧,也有理由将他打发出去。”



    “黎路?!”许策惊讶不已,“他是翁翁在时便跟着伺候的,怎么会?怕不是他那不孝子瞒着他做的?”



    “二哥糊涂。”许箐开口说道,“若是黎路没有那托大拿乔的心思,黎福怎么敢那样耀武扬威?黎福只是个幌子,怕是这黎路早就生了要凭功劳挟制我们兄弟的心思,才会纵得黎福那般不知天高地厚。”



    许策愣了愣,道:“我只当黎福是家生子,难免娇气些。”



    “家生子也没有越过主子的道理。更何况他这算哪门子家生子?”许笠说,“箐哥儿说得不错,黎路确实早就生了二心。他原是管家的,后来因为拿家中份例钱出去放印子,被阿娘发现,就夺了他管家的权,交给了周丰。爹爹念在他在许家多年,没有当时打发了出去,也没多说夺权的原因,只说是年岁大了给他派了的活,遮掩了过去。黎路自被夺了管家的权,手中就只有那些月例,他二儿子做生意连番亏空,三儿子又嗜赌成性,自己手里的积蓄全贴补进去也还是不够,这才起了歹心,做下这等事。”



    许箬疑惑道:“可他为何要伤箐哥儿?”



    许笠轻叹一声,仔细讲述起来,原来这里面还有另一重故事。



    黎路原是想勾搭那些许家人来闹事做戏,他算计着许家兄弟年幼,见那般架势定然无力招架,到时他充作长辈从中调停,做出个能当事的样子,让许家兄弟重新倚仗于他,到时他再将管家的权力拿回来,继续用下人们的月例出去放印子,贴补他那两个不孝子。这计划只是让灵堂乱起来,却不会伤人,他总归还是念着多年情谊的。可他那个三儿子却贪得无厌。许策的乳母靳娘原就是这黎三的外室,俩人私底下还勾着,许父刚一过身,那黎三就得到了信,立刻按捺不住,让靳娘从院子里偷偷往外顺东西。俩人交货时被许箐撞见了,原本那个许箐一向不多说话,又或许压根没明白他们在做什么,并未对旁人说起。黎三却做贼心虚,正好听闻那帮子许家人来闹,就买通了其中一人,让他配合自己。当时灵堂闹起来,周丰上前阻拦,黎三躲在柱子后将许箐推向人群,那被黎三买通的人就直接把他推到了棺上。守衷回来时正好看到许箐从周丰身边向棺上踉跄撞去,就误以为是周丰下的手。可是借用了躯壳的后世人许清却想得清楚,周丰在外管家,他媳妇在内管家,这俩人除非是真的活腻了,不然没理由做这伤害幼主之事。许箐早就看出这里面的门道,只是他现在这壳子年龄太小,不能表现得太过,只好旁敲侧击地送些话去,好在大哥聪明,这事终究还是查清楚了。



    兄弟四人都有些唏嘘,尤其是二哥许策,他为人敦厚老实,原先上面有父兄看顾,只专心治学,从来不去想那些人心算计。今日这一番剖开解析,倒是让他开了眼,心中更生了些后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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