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柜员很少遇到这么条理清晰不用多费唾沫的客户,但有一个问题。
“取钱行。但办理结汇必须走外汇管理局的联网。一代证没有芯片信息,系统里额度录不进去,这笔外汇业务办不了。”
余芒微微皱了下眉:“身份证有效期内不是都能用吗?”
“过去的老系统,我们人工核一下子就过了。今年不是开了奥运会吗?上头对资金进出管得特别严,所有个人结汇都必须过这个新系统,真没办法。”
余芒只得作罢。
出门后,余芒也被大熊猫人偶塞了份传单,低头一看,原来是广告。
“锦程信用卡,每周五半价吃必胜客!”
糖炒栗子红烧鱼
再次来到峰峦商务调查公司,余芒道了声峰哥辛苦,直接把一万的尾款和承诺的奖金放在俩人中间的茶几上。
这次的活儿干得很是那么回事儿,周峰整个人在语气里抬头挺胸:“人见着了?没问题吧。”
余芒平生第一次希望花钱上当。
“早就叫你放心,咱是靠‘信用’俩字吃饭人,从不忽悠客户。”钱就躺在茶几上,周峰也不点金额,只说,“你信我,我信你,以后有啥事儿记得还找峰哥。”
其实到这步,余芒就可以走了,算是两厢交割完毕。但他到底没忍住,开口打听调查细节。而周峰也存心想要显摆一下,生怕余芒不问,于是立刻打蛇随棍上,娓娓道来。
“你也知道未成年人的案子捂得严,搁头几年还松点儿,花点钱能找熟人内部打听打听,但现在是没指望了。”周峰先重点强调了一下任务难度,又说,“你也知道,干我们这行,哪能不认识些三教九流的人呢?于是我就叫兄弟们从少管所找突破口,看看有没有跟那小子同期蹲过的。”
“峰哥经验丰富,人脉又广,这确实好法子。”余芒捧他。
周峰很是受用:“然后我们多方打听,还真有个小子知道这人。时间上跟你说的情况也吻合,2001年9月因为捅人进去的,04年因为表现良好提前俩个月给放了。哎,我知道你想问啥,能管在里面都不是善茬子,那小子咋就偏对陈力有印象呢?”周峰稍微卖了一下关子才说,“因为陈力跟别人都不一样。”
余芒眉毛跳了一下:“多不一样?”
周峰对自己一波三折的叙事方法颇为满意,苦活累活虽然是干了,结果也有了,但必须得掰扯出个子午卯酉,才能叫客户觉得物超所值。
“你可能不知道,少管所里只开基础课,为的是走完义务教育流程,可就算这样也没几个乐意学的。但那小子说,陈力愣是给自己整得跟高中生儿似的,课本全靠家里分批寄进来,一有空就翻书做题。都说他上学那前儿学习还挺好的。”
“陈力这人不光隔路,打架也豁得出去。你想啊,那是啥地方?教育一帮不学好的玩意儿学好,这不以矛攻盾吗?”周峰很有点透过现象看本质的眼光,继续道,“那小子说,陈力搁里面第一次打架就做到了心狠手辣,一步到位。吃饭的时候手拿勺子把儿,差点就把找他茬的那位眼珠子戳瞎了。对方吓得尿了裤子,逢人便道他是疯子,好人不跟疯子斗。”
余芒想象着程厉在少管所中的苦读不辍和狠戾决绝,浑身的血热一阵凉一阵。
“那小子也是听说,陈力出去后在沈川一个洗浴中心干过保安,其他就不知道了。我们就继续顺藤摸瓜,从四海轩打听到景曜庭,再从凌波阁打听到君临水汇。后来经过多方交叉验证、定点布控走访,关联性排查等等等等,才确定他去吉鹰做了快递员,说话也干了两年多了。”
周峰说完赶紧喝了口茶润喉咙,期待着余芒的夸赞和认可。
“峰哥,你们这一路摸查下来,就没一个人能分清前后鼻音和正确的名字吗?”
“啊?”周峰愣住。
“人是这个人,可从名到姓,整个满拧。”余芒作势探身,“是不是该扣点奖金?”
“别别别。”周峰瞬间弹射起来,把茶几上的人民币收拢,然后一股脑放进旁边的抽屉里,笑着说,“那啥,小鸡不尿尿,各有各的道儿,人对不得了吗?”
余芒作罢,抬手按了按太阳穴。
“那啥,人找着了你打算咋办啊?”周峰打岔的同时顺便劝和,“要是报仇我劝你还是算了吧。且不说冤冤相报何时了,就这孩子确实和别的小王八蛋不一样,有把子洗心革面重新做人的劲头。你想啊,虽然干快递挣得还行,但多苦多累啊,本地人有几个乐意干的啊?我接触的人多了,那些从少管所出来的坏小子,大多数人绕了一圈就进了真正的笆篱子。像陈,嗯像他这样的,真挺稀罕的。”
余芒明白峰哥的意思。
手机震了一下,余芒拿起来一看,正是当事人发来的短信:「我一会儿去你那里送件。」
余芒快速回了个好,然后给周峰宽心。
“峰哥放心,我不报仇。”
“那你花这么多钱找他干啥呢?烧的啊。”
余芒缓缓站起来,肩头似有千斤重。
程厉过往的人生碎片拼凑出来愈多,那晚的事就愈发清晰。这样一个孩子,不可能主动去招惹孙大伟。一定是后者守株待兔,等余芒等得久了,一肚子邪火掺着醉意发作,把不知为何路过的程厉当成了泄愤的对象。
孙大伟经常在各种小破馆子里和人起冲突,没有原因,多数只为那句经典的:你看啥?看你咋地。而这次,他带了刀。
“是我欠他的,想还。”余芒说。
周峰一愣:“还?咋还?”
眼下,周峰倒成了唯一可以稍微倾诉的对象。
杀人偿命,程厉已经在法律的规制里赎完了罪,那余芒也只能欠债还钱。他想起昨晚程厉吃披萨时小孩子的神态,以及坚持送衣服时的执拗,心头忽地一软。
“趁我在老家这阵子,尽量对他好点儿。”余芒凝了凝神,说,“他这样儿确实挺稀罕的。”
从周峰那里出来,余芒打车回彩票站。快到地方了,赶上出租车并客,他便提前于路口下车再步行。
路过一家理发店,落地玻璃清清楚楚地映射出自己的颓丧,可能因为他“西装头”该剪了。
一个吹着杀马特发型的小伙子十分有眼力见儿,立刻推门出来招呼:“剪头啊?哥,快进来!”
余芒还没来得及张嘴,忽然有人代他谢绝:“他不剪。”
杀马特小哥揽活儿失败,悻悻关上门。
余芒扭头一看,是程厉。
“打算给自己整个非主流?”他的下半张脸被裹着,瓮声瓮气地说,“别花那钱,回头我给你剪。太新潮的样式儿整不了,但去去长度,打打薄啥的没问题。”
阴霾笼罩的少管所生涯似乎剥蚀出了一个无所不能的程厉。
余芒这么想着,定了一下心神,把话题岔开:“今天件儿多吗?”
“还成,”程厉掀开盖在腿上的挡风棉,“上来,捎你过去。”
余芒这时才发现,这辆快递车竟然可以勉强容下两个人。他没拒绝,抬腿上车。程厉侧身帮他把挡风棉掖好。
车子随即启动,速度不慢,寒风迅速带走皮肤表面的温度,但被厚厚的棉布盖着,俩人又挨得近,余芒不觉得冷。
“咋没穿新衣服啊?”程厉问得直接,“不喜欢吗?”
余芒察觉对方语气中细微的失望,忙说:“喜欢,我从小就喜欢蓝色。”
“喜欢就穿呗,你还打算供起来啊?”
余芒拿不年不节不习惯穿新衣服为理由转移话题,开口道:“程……”
“叫我厉子呗。”程厉趁机把自己的小名给了余芒,多自然,简直行云流水。
余芒只好改口:“厉子。”
“嗯呐,”程厉露在外面的那双眼睛弯起来,“糖炒的。”
余芒愣了一下,随后自己也忍不住笑了笑,忘了本来想要说什么。
“我叫你啥合适?连名带姓的太生分了。”程厉有来有往。
按说以此地的风俗,开口喊哥最合适,比啥都亲,比如刚才那个杀马特少年。但余芒可没脸让程厉这么喊自己,他算哪门子“哥”?
看余芒没搭茬,程厉自顾自进行表演:
“让我想想啊……芒子,不行,听着跟盲流子似的。余子,嗯,也不咋地,像是剩下的,意头不好。”他把迟疑的时间拉长,最后拍板道,“要不我叫你鱼儿得了。”
余芒的心脏狠狠一跳,高空蹦极似的。
“鱼儿,妈是大人啊,你见谁家大人供不起小孩儿读书?”
“鱼儿,答应妈。咱好好学,离开这破地儿,飞得高高儿的,替妈活出个人样儿来。”
“鱼儿,既然诚心道了歉,人家也没说啥。这冤就算解了,债就算化了,别再自己难自己。”
胳膊被人轻轻戳了戳,余芒还没回过神来:“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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