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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许明昱身体还没完全康复,一个个网页翻下来,精神渐渐不支,干脆直接坐在轮椅上睡了过去,待再次转醒,人已经躺在了床上。



    窗帘严严实实地拉着,只偶尔从缝隙中溜过一两盏汽车的远光灯——竟已经是深夜了。



    许明昱翻身侧躺,看见了一旁陪护小床上的余白。



    虽然是病房,陪护床也大不到哪里去,一人长一人宽,约莫和家里的沙发差不多宽,余白睡得有些憋屈,半条胳膊都悬在外头。



    许明昱看了一会儿,撑起身体下了床。



    他不是完全不能走路,只是刚愈合伤处受力还是会痛,许明昱一边轻声抽气,一边扶着墙挪到了陪护床前,贴边坐下。



    余白瘦了,照顾病人毕竟是个累人的活儿,刚开始那两天,他虽昏昏沉沉,可每回醒来,无论白日还是黑夜,总能看见余白在病床旁坐着。



    肉体凡胎,又不是铁打的,这么熬上几日谁都会觉得疲惫。



    许明昱心疼地拂过余白眼下淡淡的青黑,不由开始思考,如果那年的车祸他知情他在场,也这样昼夜不分地守在余白身边,是不是……



    许明昱闭了闭眼,及时制止了脑海中无可挽回的想象,然后俯下身,打算嗅一嗅余白身上令人安心的气息,余光忽地瞥见枕头下露出的笔记本的一角。



    翌日早晨,余白隐约听见说话声,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便见许明昱正坐在床上等着一旁的护士给他扎针。



    “就算是留置针,动作幅度太大也会移位,您这都淤血了。”护士撕开许明昱手背上的医用胶带。



    许明昱神情原本淡淡的,注意到陪护床上的动静,嘴角立刻耷拉了下去:“必须换吗?”



    护士估摸着是见惯了此类问题,麻木道:“非换不可。”



    余白看得好笑,起身来到病床前,揉开他皱成一团的脸,纵容了这无伤大雅的小表演:“听话。”



    谁知许明昱向来擅长给点阳光就灿烂,眼疾手快地逮住了余白准备收回去的手,也不管护士的表情,直接把脸扎进了他的掌心,英勇就义般伸出两只爪子:“找找哪儿还能下针,换吧!”



    待到护士嘴角抽搐地端着托盘离开病房,那家伙还哼哼唧唧不肯罢休。



    余白另一只手正替他按着棉花,无暇他顾,只能用两根手指钳着许明昱的下巴将人捉了起来:“乖,别闹了。”



    却见许明昱嘴角含笑,两只眼睛亮晶晶的哪有半点委屈的样子:“哥,早上好!”



    这下,余白就算是想训他两句也舍不得了。



    幸好许明昱除了得寸进尺外还懂得见好就收,玩闹过后并不耽误正事,就着仰头的动作用眼神示意余白看平板:“对了,我找到点东西。”



    那是一张田园风景画,麦田村庄炊烟,静谧又自然。



    许明昱往床沿挪了挪,搂着余白的腰想头靠在他胳膊上:“我把那几年的大赛都翻遍了,这个省级比赛是董蕙唯一一次获奖,按照时间来推,估计就是老太太说的那回。”



    余白怕他又乱动碰歪了刚扎好的针,干脆直接坐下,任许明昱像个树袋熊一样攀在他身上。



    许明昱伸出没扎针的那只手点开另一个网页:“这是许云栋最早打出名号的作品。”



    农家小院,竹片篱笆柿子树,酣睡的小狗还有觅食的公鸡,连屋檐上展翅欲飞的麻雀都栩栩如生。



    余白欣赏半天,品不出其中门道,索性偏头朝许明昱投去询问的眼神。



    “我之前做策划的时候跟人闲聊,偶然了解到了国内美术联考的阅卷的方式。”许明昱道,“把几百上千人的画挨着通铺在地上,阅卷老师一眼望过去就能分出上中下。”



    余白讶异:“这么随意?”



    “不是随意。”许明昱道,“毕竟一个省有十几万的考生,美术又不像数学有唯一的标准答案,机器无法代劳,要想短时间内追求阅卷效率只能用这种方式。”



    这种万里挑一的模式,要想显得与众不同从而得到青睐,在努力磨炼技法之外,自然还得加上一丁点小小的心思。



    “你看这两幅画,一个麦田一个小院,完全不同的两种空间构成,一个重虚实一个重遮挡,但总体色彩饱和度都偏低,调色时应该添加了大量的白色,比那些注重写实的画看起来更加清透,也就更抓眼……”



    许明昱念叨着,转脸对上余白似懂非懂的眼神,他顿了顿,省去中间繁杂的解释,直接说了结论:“总之这两幅风格相近,很像同一个人画的。”



    余白谨慎道:“但这也只是你的猜测,没有证据。”



    是了,绘画作品终究跟学术论文不一样,风格、技法随时间和作者的心意而变化是常事,中间模糊的地带与不确定性太多,许明昱也正是凭着这点,才能将许云栋和周老都坑了进去。



    “那一会儿咱们就去找证据。”许明昱凑到他耳边,“悄悄的。”



    说干就干,上午的液体输完两人便准备出发,许明昱不知从哪儿变出一顶帽子扣在余白脑袋上:“卫瑶的妈妈昨天办了住院手续,小心点别被她撞见。”



    一回生二回熟,两人悄没声息地在护士眼皮子底下溜出了医院。



    余白今天开车没有昨天那么紧张,中途甚至能和许明昱扯两句闲天:“苏姨是谁?”



    “许家的住家阿姨,你也见过的,那次……”说到这里,许明昱整个人一滞,后面的话生生僵在这里。



    余白像是不甚在意,十分自然地忽略了断成半截的声音,道,“嗯?她没跟去医院照顾许云栋?”



    许明昱观察着余白,确定他脸上没有旁的情绪,才暂时放下心来接上了话:“本来应该跟着的,但被董蕙打发回去了。”



    “那我们就这么过去,不会惊动董慧吗?”余白问。



    许明昱肯定道:“苏姨不会告诉董慧的。”



    余白刚想问为什么,便见许明昱侧过了头,一副认真欣赏风景的样子。



    大概是察觉他不想多说,余白便也没有再坚持,一打方向盘驶下了绕城高速。



    熟悉的别墅小区大门前,余白按照许明昱的意思将车留在了路边,推着他步行进了小区。



    苏姨还是老样子,许云栋住院显然令她的工作清闲很多,早早就等在了门口,然而面上的笑容却在看清许明昱身下轮椅的瞬间变成了心疼:“怎么伤成这样?”



    许明昱熟练地搂上余白的脖子,乖乖地任他把自己抱上楼梯进屋。



    苏姨忙提着轮椅跟了进来:“你电话里没说连路都走不了,怎么不好好在医院养伤,有什么事说一声就是了。”



    “我没那么娇气,都好的差不多了。”许明昱露出个安慰的笑容,“苏姨,负一楼那个储藏室的钥匙您有吗?”



    所谓的储藏室,其实就是许云栋拿来放画具和零散杂物的地方,门一打开,便扑面而来一股陈旧腐朽的味道。



    “许老师平常不来这儿,也不让打扫,灰大了点。”苏姨道。



    “以前也没打扫过吗?”许明昱问,“我说的是他们离婚以前?”



    苏姨道:“以前倒是打扫过,不过得等夫人吩咐。”



    那房间不大,余白站进去约莫三步便能走到头,连窗户也没有,头顶的灯就是唯一的光源,现在也因年久失修而变得昏暗。



    “你是要找什么东西吗?”余白问。



    许明昱的目光扫过角落里堆着的两个画架和高脚凳,落在房门正对面靠墙的置物铁架上,抬手指着那铁架最底层的一个大纸箱:“那里头,装的应该是画。”



    余白闻言,将箱子拖了出来,打开,果然是一箱子画:“这是许云栋画的?”



    许明昱随手拿起几张翻看,这些画的色彩之浓烈,颜色饱和度之高,与他今天在网上翻到的那两张大相径庭,可惜没有签名落款,不能确认作者到底是谁。



    “奇怪……”余白也拎起两张,又看了看许明昱手中的,小声嘀咕了一句。



    “什么奇怪?”许明昱问。



    余白思量片刻,道:“我不太懂你刚才说的那些虚虚实实的空间构造,但怎么把东西画得更立体还是知道的——侧面暗,正面亮,化妆也是一样。”



    余白将自己手中的那幅静物画与许明昱手中的凑到一起:“这张里面的所有东西几乎都只有一个颜色,这个又混了太多颜色,根本分不清侧面和正面。”



    他话音刚落,许明昱脑中忽然灵光一闪……



    你来了,这里才是家



    许明昱看着眼前那一大箱子层层叠叠的画纸,某种既荒唐又理所应当的矛盾感涌上心头。



    “哈!”他突兀地发出一声嗤笑,引得身旁两人侧目。



    “怎么了?”余白问。



    许明昱没回答,沉默地环顾四周,突然一转轮椅,独自乘电梯上了一楼。



    人活在世上,总有一些事情往常毫无察觉,等到真相大白那天才发现,其实线索一直就摆在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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