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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明看着他玩味的神情,哪里反应不过来,他是故意的。
可这份敌意是出于哪里?
无论如何,他吴明都没有得罪过言无咎吧?
……
不,吴明突然反应过来,或许,大概也只剩这一种可能——
宫九,将人得罪惨了?
他试探问道:“还未曾问,小友与我那义子相处得如何啊?”
言无咎眼睫自下而上轻抬,眸光流转,是一个和宫九有三分像的讥诮神情,“九公子么?我与他相处的……的确不错,他很听老先生的话,对我多、有、关、照。”
破案了。
吴明的眼神有一瞬间放空。他大概有多久没有体会到这种失去控制带来的无语了?上一次感觉到一言难尽是在什么时候?大概是连过目不忘的人都不记得的某段时间。
然而——
他自找的。
两个人同时这样想到。
就在这同行两人各怀心思的时候,突然从身后撞过来一个短褐穿结、胡子拉碴的中年男人。他身上酒气冲天,步伐踉踉跄跄,抬起半坠不坠的眼皮,见自己撞到的是个年轻人,气焰便打大了起来:“你怎么走路的,有没有长眼啊?!”
言无咎被他撞了一下,已是微微蹙眉,瞧见他这般不讲道理,心中不耐,正要将人推开,余光瞥见吴明在不远处观察着他的反应。他心中微叹一口气,抓住这人正要推搡过来的手,就要用劲。
那人根本没想到自己会被抓住手腕,原本还耷拉着的眼皮瞪得溜圆,让人不免震惊,原来此人的眼睛竟有这样大。他几乎来不及反应,就要被折断这节腕子。
突地,两根手指搭在了言无咎的手腕上,向下发力。
言无咎神情不变,听见身侧又传来“咦”的一声。紧接着,有一只不甚宽大的手掌袭来,并指如刀,力道不可谓不重,若躲不开,少不免受伤。
言无咎皱眉,左手一挥,适才买的东西全向那暗自袭击之人击去,片刻后听见碟子瓷瓶乒零乓啷碎了一地,一抹红色自言无咎眼前掠过。
他一愣。
这下叫那人得了空,一击打在了言无咎肩头,他右手一松,整个人跌坐在地上,衣裾散开,露出底下半截空荡荡的裤脚。
那披着一件大红色披风的青年愣在了原地。
言无咎看见自己倒在身边,伸手够不着的拐杖,他垂下头,墨黑的发丝如瀑泄下,遮住大半张脸,叫人看不清他的神色。
只露在衣袖外面的右手微微颤抖起来。
那雪白的衣摆沾染上了街边的尘土,少年人垂眸跌坐在街边,身边是碎了一地的瓷器。
“五九,还好吗?可有受伤啊?”自街对面传来老人颤颤巍巍的声音,大红披风往那一看,是提着一堆东西的一位老人家,弓着腰驼着背,好似眼神不太好,如今正缓缓往那少年跟前走。
他听见他刚刚还以为过分倨傲的少年人低声道:“左手扎进碎瓷片了,很痛。”
然后,他又听见那人自嘲的声音:“不太好,残废被偷了东西,还被同伙一把推在地上起不来啦。”
==========作者有话说:==========
还没出名的小凤凰。
陆小凤原本在群英楼上吃炒肝儿。
炒肝, 油圈,豆汁,他来京城惯爱点这三样作早饭。每次都爱坐在二楼靠窗边的位置, 一边吃一边瞧这下面街道上发生的大小事。
他看过卖身葬父的、看过打把式赚钱的,也看过自诩快意恩仇的江湖中人一言不合就吵起来、吵着吵着就打起来、打着打着群英楼的一楼就遭殃,周边小贩们也落不着什么好。
他一贯爱看,不过在这种时候, 他更爱出手。
陆小凤不是生来就爱管闲事的,只是最近这几年他到过的地方越来越多,看不惯的事情越来越多, 出手的时候也就与日俱增。
今日也是如此。
他自楼上向下望,就瞧见一个醉醺醺的男子撞在一位少年公子身上,两人口角几句, 那公子哥平心静气,做错事的中年男子反而气焰嚣张。此时,陆小凤还在为那中年男子的厚颜无耻而咋舌。他听那少年公子沉默下来, 恨不得下去替他吵上一架。可真等到了近前,就见对方明显是放弃了唇舌功夫, 直接动手了。他扣指如花,气劲却阴狠,正冲那男人太渊、神门穴去。此等要穴,若抓实了, 只怕那男子这条膀子登时就会被废掉,再难落得好。
此人虽有错,错不至于此吧?他思及此处, 欺身上前,伸出被称作灵犀一指的两个手指点在白衣公子腕子上, 只想叫他的手下落一寸,避开这穴道。
不料,此人竟铁了心要废掉这中年男子一般,纹丝不动。
年纪轻轻,一身功夫倒是练得好。
陆小凤一惊,又是一奇,这下算是动了真劲儿,想试试对方的身手,便袭向对方面门——叫你使劲儿,这下你非躲不可了吧!
……
陆小凤简直想抽自己一个巴掌。
叫你多管闲事!
叫你自以为是!!
叫你仗着年长几岁欺负人家!!!
他想过去扶住那年轻人,却被他冷冰冰一个眼神瞪了回来。
想去帮那老人家拿点东西吧,又因为被认作是贼的同伙,无处下手——毕竟对方身上全是贼可以惦记的东西。
就在陆小凤马上就要变成陆小蝇无头乱撞的时候,那少年人清冷的声音响起,带着些有气无力:“我拐杖上的红宝石,被那贼顺走了。”
“我去帮你找回来!”闻言陆小凤眼睛一亮,立马转身,一眼在人群中锁定了那个该死的盗贼。如鸟儿张开双翼一样,大红色的披风在身后划过一道亮眼的弧线,眨眼他的人已经落在三丈开外。
“这样显眼的披风,打起架来晃得人眼睛都花了。”言无咎没看“颤颤巍巍”走过来的吴明,视线停留在那抹亮色最后消失的拐角,宛若自言自语。
“可还起得来?”吴明问。
言无咎没回他,拍拍衣服上的灰尘,张握两下自己被瓷片割破的手掌,“真是够狼狈的。”
他似自嘲,似意有所指道:“明明是别人的贪欲,偏报应在我身上。”
小老头脸上依旧带着笑,两人进行牛头不对马嘴的对话,“可要叫我扶你一把?”
虽这么说着,他却站得不远不近,也不主动上前。
擎等着人求他帮忙。
言无咎似笑非笑望他一眼,余光落在折返的大红披风上,也没朝那看,只伸出手“把拐杖递给我。”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偏有人接住了。
陆小凤拿着红宝石回来,看见他还坐在地上,心中愧疚更甚,听见他吩咐,二话不说帮忙拾起拐杖、安好宝石,递到他手里。
同时又不动声色搀了他一把,叫他轻飘飘站了起来。
言无咎瞧他一眼,带着几分调侃:“哟,真回来啦,同伙大侠。”
“……”这样大咧咧的一句话从这样一位清冷、倔强、脆弱的美少年口中说出,陆小凤险些以为自己幻听。在看见对方不加掩饰的戏谑神情之后,他又怀疑起自己认人的眼光。
误把盗贼扔成寻常百姓不说。对这位白衣少年的判断也全然不准。
一开始姿态冷傲出招迅速,他以为这是个小西门吹雪;后来见他身有残疾,却比寻常人还要强不少,只在偶尔露出脆弱神情,又觉得对方像个小花满楼。
如今一出声,他自知大错特错。
这是他陆小凤走南闯北集友列表里从未有过的一款。
罕见、稀有、值得一交。
“唉,咱也算是幡然醒悟,改邪归正。如今只求弥补方才犯下的错误……还来得及么?”
“弥补么……”言无咎闻言倒是有些稀奇。他瞧着这人满脸认真的模样,思忖片刻,指着这一地的狼藉道,“东市买百花楼的烧鹅,西市买元青阁的茶杯;南市济仁堂要一副上好的金疮药并祛疤膏,北市在都安坊裁一匹二尺的白绢、买一身干净的衣裳。用你方才的速度,刚巧来得及。”
陆小凤听罢也不恼,还认真估算一下,当真将时间卡得刚刚好,就又问:“那我买完了这些,去哪儿找你呢?”
言无咎沉吟片刻,道:“我打算逛逛这儿有意思的地方,待到无聊了就回家。不过……我不能告诉你我家在哪里。”
陆小凤闻弦歌知雅意,眼珠一转,“那我可要给你推荐一个地方。”
“哦?说来听听?”
……
一个关着门的店铺。
一个没有名字的店铺。
一个打眼望过去甚至看不出来是一家店的店铺。
面前的月亮门看起来不像是一家店的大门,而像是一扇大小刚好的窗户、一个赏心悦目的装饰。
或者一面墙上的画。
但,它偏偏就是一个门。
这不在吴明预料之中的形成和发展让他微微皱眉,“你要按他说的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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