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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镇国公怔怔地望着那个清瘦的背影,烛火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斑驳的墙壁上,竟显出几分说不出的孤寂。



    都说太监无根亦无情,可眼前这个太监,却不像世人说的那般冷血。他以为他进了这吃人东厂是再也出不去了,却不想,竟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窥见了一丝残存的暖意。



    这个世人唾骂的“阉贼”,要比朝堂上那些道貌岸然之辈更懂“情义”二字。



    苏掌印今日之恩,老夫铭记于心



    镇国公深吸一口气,挣扎着从地上站起身,对着苏玉的背影,郑重地躬身一揖。



    “苏掌印今日之恩,老夫铭记于心。他日若有用得着老夫之处,刀山火海,在所不辞。”



    苏玉没有回头,只是随意地摆了摆手,仿佛这承诺轻如鸿毛。



    “刀山火海倒不必。咱家也没想过害你,只是你和户部尚书的私会瞒不过旁人”他转过身,目光锐利如刀,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咱家不得不先将你抓来,进了东厂的人,不受刑是出不去的。你身上若没点伤,陛下那里,咱家也不好交代。”



    镇国公闻言,神色一凛,随即了然。他挺直了脊背,苍老的脸上没有丝毫惧色,反而露出一抹久违的、属于沙场宿将的豪迈笑意。



    “老夫戎马一生,刀剑丛中走过无数遭,区区皮肉之苦,何足道哉。”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低沉却坚定“只是我那孙儿……”



    “咱家既应了你,自然会护他周全。”苏玉截口道,语气不容置疑“东厂的人会盯着,回头咱家会将你孙儿带回府中。



    对外只说是咱家的小家伙见你孙儿脾气合胃口,留下读书做个伴儿。有咱家在,没人敢动他一根手指头。”



    镇国公喉头滚动,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声沉沉的叹息。



    苏玉也不再多言,转身伸手拿起刚才的口供递给了镇国公,语气平淡却透着不容置喙的威严:“签字画押吧。”



    镇国公接过那份供状,目光扫过纸面上墨迹未干的字句,手指微微颤抖。他提起笔,在落笔的瞬间,忽然抬头看向苏玉,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笑意:“苏掌印,这份供状一旦签下,老夫这半世清名,便算是彻底葬送了。”



    因私废公,勾结朋党,条条皆是诛心之罪。



    “你府上有免死金牌,陛下不会真要了你的命。不过这兵权,你是保不住了”苏玉淡淡地看着他,指尖在桌案上轻轻敲了两下。



    “功名富贵若长在,汉水亦应西北流。”镇国公低笑一声,笔尖重重落下,力透纸背“老夫半生戎马,为的不是青史留名,而是这江山社稷。若能以此残躯换儿孙平安,换朝堂清明,区区虚名,舍了便舍了!”



    苏玉接过供状,看着那力透纸背的签名,沉默了片刻。他将供状收入袖中,转身走向门口,在跨出门槛的刹那,忽然停住了脚步。



    他没有回头,声音却比这幽暗的牢房更沉:“老国公,咱家佩服。”



    镇国公望着那抹消失在阴影中的玄红身影,久久无言。



    很快便有东厂的番子进来,将镇国公架了出去。



    牢门外,天光微熹,照得人眼发涩。



    镇国公眯起眼,却在那刺目的光晕里,仿佛看见了多年前自己率军凯旋、长安百姓夹道相迎的景象。



    他扯了扯嘴角,不知是笑这造化弄人,还是笑自己此刻竟觉得一身。



    没了兵权也好,他老了,这肩上的担子,也该卸下了。



    心里是不是又骂我夫君呢?!



    谢珩被带入苏府的时候,黎明澈还挺惊讶,这玩意儿伤好了吗?怎么就带过来了。他上下打量着谢珩,见对方脑袋被自己开瓢的位置还缠着厚厚的纱布,不由得啧了一声。



    “夫人,掌印怕您无聊,特给您寻了个伴儿”东厂的番子躬身笑道,语气里带着几分讨好的谄媚“谢小公爷的伤已无大碍,经得住您打”



    黎明澈嘴角抽了抽,看着那番子一脸“您请便”的表情,又看了看谢珩那张苍白却依旧倔强的脸,不由得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行了,下去吧”黎明澈摆了摆手



    虽然他不知道他家美人夫君为啥将人带来了这里,不过既然人已经送来了,他自然不会辜负这番好意。



    黎明澈绕着谢珩转了两圈,目光在他身上逡巡,那眼神,活像是在打量一件刚送到手的、不甚满意的货物。



    “黎明澈,你要做什么?”谢珩被那眼神看得浑身发毛,下意识后退一步,却牵动了头上的伤口,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苍白的脸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黎明澈伸手,毫不客气地戳了戳谢珩缠着纱布的脑门,力道不重,却带着十足的戏谑



    “你说你这脑袋,怎么就这么不结实呢?本夫人只是砸了一下,怎么还没好?”



    谢珩疼得直抽气,却硬是咬着牙没躲,只拿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瞪着黎明澈:“你……你休要欺人太甚!”



    要不是他爷爷被抓进了东厂,他才不会来这里被这个阉人之妻羞辱!



    狗阉人,他爷爷可是国公!等他爷爷出来,定要那狗阉人好看!



    “心里是不是又骂我夫君呢?!”黎明澈眼神不善的盯着他。



    谢珩被那眼神盯得心里发虚,却仍是梗着脖子,一副宁死不屈的模样:“我……我没有!”



    “你最好没有,否则,本夫人将你另一边儿脑袋也开瓢!”黎明澈说着,抬手作势又要打。



    谢珩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脸色又白了几分,那模样,竟有几分说不出的滑稽。



    黎明澈见状,反倒收回了手,嗤笑一声:“行了,看你这怂样,本夫人也没了兴致。来人,带他去后院,把马厩给我刷干净了,刷不完不许吃饭。”



    番子们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起谢珩便往外拖。谢珩挣扎着回头,嘴里还喊着“士可杀不可辱”,声音却被夜风撕扯得断断续续,最终消散在回廊深处。



    黎明澈目送着谢珩被拖走,脸上的戏谑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若有所思的沉静。



    他转身回了屋,指尖漫不经心地拨弄着桌上的茶盏,谢珩身上有毒,这毒虽不会立即要命,但,一旦毒发,就会生不如死。



    啧,镇国公这是被人威胁了啊。他家美人夫君这是又善良心爆棚,想替他解了这困局?



    他这位美人夫君啊,心思九曲十八弯,面上冷得像块冰,骨子里却藏着几分不合时宜的慈悲。



    只是这慈悲,往往裹在雷霆手段里,让人看不真切。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棂,夜风裹着远处马厩里隐约传来的咒骂声,一起灌了进来。



    这家伙还挺有精神,骂起人来中气十足。黎明澈听着那骂声,唇角反倒勾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他是继续吃呢?还是继续吃呢?



    晚饭的时候苏玉还没有回来,谢珩刷了一下午的马厩,累得没了气力,被按着洗漱过后,坐在了黎明澈对面。



    他饿得狠了,抓起筷子便往嘴里扒饭,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哪里还有半分世家公子的矜贵模样。



    黎明澈看着他这副饿死鬼投胎的模样,慢条斯理地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嘴里细细嚼了,方才抬眼看向对面狼吞虎咽的人,不紧不慢地开口。



    “快吃,吃完去抄书!山长罚你的百遍抄完了吗?”



    谢珩扒饭的动作猛地一滞,被饭粒呛得剧烈咳嗽起来,一张脸涨得通红。他好不容易顺过气,抬起头,一双眼睛瞪得溜圆,满是控诉:“你……你还有没有人性!我都刷了一下午马厩了!”



    “你以为我苏府的饭是白吃的?不劳动就想吃饭?美得你!”黎明澈白了他一眼



    “今晚不抄够一遍不许睡觉!明天早点儿起床,把院子给我扫了,扫完去背《论语》,背不下一章,明天你就给我饿着!”



    谢珩手里的筷子“啪嗒”一声掉在了桌上,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瘫在椅子里,发出一声哀嚎:“黎明澈,你还是人吗?!”



    黎明澈挑眉,慢悠悠地端起茶盏呷了一口,隔着氤氲的水汽睨他一眼:“我是不是人不知道,但你再磨蹭下去,今晚怕是睡不了觉了!”



    谢珩闻言,猛地从椅子里弹起来,一把抓起桌上的筷子,咬牙切齿地往嘴里塞饭。



    苏玉回来的时候,就看到谢珩这副饿死鬼投胎的模样。



    他脚步一顿,站在门口,目光在谢珩那张鼓成包子的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向一旁慢悠悠吃饭的黎明澈,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



    “夫君,你回来啦”黎明澈放下筷子,起身扑进了苏玉的怀里,仰起脸,一脸的乖巧可爱加软糯



    谢珩被这突如其来的变脸惊得一口饭噎在喉咙里,不上不下,差点当场去世。他猛灌了几口汤,看着黎明澈那副判若两人的模样,眼睛都要掉在地上了。



    这人还有这么一面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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