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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都怀疑我自己吸引变态的体质传染到她们身上了,好像跟我关系不错的姑娘们,都会多多少少碰到这些事儿——”
“不,不是,不是你的问题。”
黎以江摇头,出声打断他:
“数据显示,全球约三分之一的女性受到过暴力侵害——”
“受到跟踪、伤害、绑架,这就是大部分女性,都会遇见的高频率事件。”
时温忍突然收了声,如鲠在喉。
良久,他低下头,刘海遮住眼睛:“这样吗。”
黎以江叹了口气,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只能说,那个小姑娘非常幸运,碰到了你送她回去,不然后果真的不堪设想,而且还是旧式小区,如果可以的话,你们以后尽早结束工作,让她趁早回家,刚刚来的那一段小道,到这里,都具备近乎完美的犯罪条件,毕竟变 | 态不止一个,她遇到的,也不一定只有一次。”
“毕竟是女生,这么晚还是少出门吧”
“……您在说什么?”
时温忍原本还在点头,听到这句话,像是觉得非常荒唐,有些诧异地瞪大双眼:
“…她是受害者,我们不去让施 | 暴的人减少暴力行为,让受害者改变甚至约束自己,这算什么呢?”
“对,你说得对的。”
黎以江不可置否,严肃地点点头:
“客观来讲,这确实太委屈受害者了,是应该让那些犯罪者改变,可事实上,他们还是依然我行我素,不会因为你的三两句话、因为你的几句呼吁和发声就良心发现。”
“有些人就是恶到了骨子里、对女性歧视根深蒂固,在那些人中,只是视女性这样的力量弱势群体为牲畜、为玩物。所以我们才能退而求其次,让受害者去保护自己,把受到伤害的可能降到最低。”
“但其实,那个地方都不安全,学校里、中,那些犯罪的种子无处不在;在人多的地方她们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有人冲上来说,这是自己媳妇儿,不听话跑出来,然后顺理成章地把你掳走了;走夜路时你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有人把你拖进树丛里;去帮助山区去支教,不知道背后会不会有人用下了迷药的手帕捂住你的嘴,然后你再也看不到外面的世界;甚至在家里,已婚女性可能被家暴、独居女性可能被跟踪,床底下、门后、楼道,处处都是案发现场。”
“女性安全地长大,这本该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只是因为我们碰到的女性伤害案件太多太多了,各种程度的性 | 骚 | 扰和针对女性的恶意伤害事件无时无刻地在发生,那是一个死局,她们除了时刻紧绷着神经,提心吊胆地度过每一个夜晚,用各种各样非常麻烦的方式来保护自己的安全,别无他法。可是就算这样,她们也完全无法避免伤害的发生,因为从未遭受过来自社会对女性的恶意、安全成长的女生真的是凤毛麟角,所以我们才会觉得她幸运。”
黎以江说完这么多,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沉重而无奈道:
“——即使这是错误的,她们不受伤害是理所应当的,而不是像中彩票一样觉得幸运。”
她们不应该为了好好活着而感到幸运。
冯潜在一旁指挥小警员把嫌疑犯押上车,听到这话,转头看向黎以江,微微叹气道:“要是世界上所有人都有黎队这样的觉悟,就不会有那么多性 | 暴力事件发生了。”
“……不用提到我。”黎以江垂眼,沉声道,“这是她们真实的处境。”
黎以江的半张脸埋在阴影里,看向时温忍:“虽然你是男生,但我觉得某些方面,你应该感同身受。”
时温忍知道他在指哪件事,心里一颤,实在是不愿意回头面对那件事,就没说什么话,只是低下头,两人陷入一阵沉默,过了很久,他才有些艰难地开口:“那您的妹妹,我的同学还有我姐姐,她们……”
黎以江一提起妹妹的事,脸色就不太好看,他握住时温忍的肩膀,压低了声音:
“我也不清楚。”
时温忍听见他一字一句,都像是最恐怖的寒气,裹挟奔涌着袭上心头,让他的整颗心脏,冷冻到快要停跳:“她们活着,还是死了,或者不如死了,我们都无法判断——”
一股浓浓的悲伤布满黎以江的脸庞,两个人浑身像是失去了知觉,整个人沉入冰层之下的冷水中,冰凉的水倒灌进鼻腔,压迫着肺腑,上面是厚厚的冰层,透过水面的那点点光距离自己越来越远。
细思极恐的窒息。
时温忍靠在墙上,半俯下身,双手紧紧抓住裤管,他艰难地抬起头,音节都像是用尽全力挤出来的:
“那我姐姐——”
黎以江低下头,郑重道:
“但凡女子,同一命运。”
跟着黎以江去警局简单地做了个笔录之后,以回去拿车为由绕回了小区,路巷还在楼道里等他,虽然刚刚没露面,但是他听完了全程,看时温忍那副魂不守舍的样子,他有些担心:“你还好吗。”
时温忍从刚刚开始心情就难以平复,他终于得以喘息,在浑身的神经放松下来后,一股难以言喻的疼痛蔓延过他的全身,他缓缓扶着墙蹲下来,手抓着胸口的衣服,只觉得心脏像被硬生生划出一个口子。
伤口狰狞,鲜血淋漓。
“路巷……”
他抬起头,觉得颈椎的地方传来一阵阵痛,路巷在他对面蹲下来,轻轻把他抱进怀里,温柔地拍着时温忍的背:“在。”
时温忍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有痛苦地摇了摇头。
路巷看见他这副样子,跟着心口一紧,赶紧温声安抚他:“总归有办法的…她一定没事,总会找到的,啊?”
时温忍伸出手,抓住路巷的裤脚,他把头抵在路巷的膝盖上,一呼一吸都变得沉重无比,他抬起眼,眼眶有些发红,像是坐了某个重大的决定:“路巷,我马上就要去找她。光发寻人启事没用,我得马上出发去找她。”
多一秒都是折磨,多一秒他都不敢想。
“好。”
路巷抱着他,支持他的一切决定:“我陪你,我们明天就收拾东西行动,你想怎么找?”
过了一会儿,时温忍终于开口。
声音很哑,但一字一句,都坚定有力:
“每个地方,一个一个找。”
“路巷。”
时温忍手上的力越来越大,嘴紧紧绷成一条直线:“这个世界上,只有两个人爱过我,一个是你,一个是我姐姐。”
一个是风雨并进的爱人,一个是温柔亲切的家人,是时温忍所在的黑暗里,仅存的两支蜡烛,依靠着微弱的烛火,点亮了他的漫漫长夜。
“就算一个一个去找,就算要去很多地方,就算把这个世界的犄角旮旯都翻过来找一遍——”
那些残害的案件、那些倒在血泊里的姑娘、那些被折磨到面目全非的女孩子、那些惨不忍睹的画面、那些时时刻刻凄厉的惨叫声。
千千万万的受害者里,每一个都可能是时温絮。
一想到他血脉相连的亲人求生不能求死不得地度过十几年,时温忍就觉得要疯了。
那是他最后可以称之为亲人的人了。
“就算走遍大江南北。”
他抬起头,语气决绝:
“——我也要把她带回家。”
【作者有话要说】
“但凡女子,同一命运。”——《如果墙会说话》
不幸之幸 | 三
两个人回到家时差不多已经凌晨了。
路巷看出了时温忍和那个警官见了一面之后, 心情是真的受到了很大的影响,他也没有一直粘在他身边,在稍微远一点的地方坐下, 时温忍双手交叉叠在腿上,整个人靠着沙发,微微仰起头, 闭着眼。
两人一阵无话。
过了很久, 时温忍才自顾自的开口, 他低着头, 盯着自己的手盯得出神:“其实我去找过她。”
路巷没有回他的话,只是转过头,平静地盯着时温忍。
时温忍的这十年里, 近乎有一半的时间都在找人, 找路巷,找时温絮,满世界发疯地找,在街边的长椅上躺过一夜过, 几个馒头撑了一个星期过,也冒着大雨跑遍一条长街过。
最后身无分文的他坐在路沿, 看着灯火下无数车辆打着明亮的车灯飞速驶过, 身后的小店锅碗瓢盆声在耳边络绎不绝地响起, 自行车的叮铃声和鸣笛声交错着响起, 大家都三三两两地赶着回家, 他们纷纷说笑着掠过他, 人流快速涌动, 只有他坐在原地, 停滞不前。
炊烟袅袅, 人声鼎沸。
只不过万家灯火,都把他抛诸身后。
直到他为了找他们花完了最后一点钱,回过头看自己,才发现自己早已苟延残喘,狼狈不堪,别提什么找人了,他都快把原来的自己弄丢了。
时温忍的喉结上下滚动,前几年的酸和苦在翻搅了一阵,最终还是被他一点、一点强逼着自己尽数咽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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