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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德迦纳猛地刹住了脚步。
他的金瞳、他的握着半片族徽的手、他的全身上下,一起颤抖了起来。
——西苏不是在“配合”亨利埃塔,处决那些侍奉者与战士,以资贵族们残忍的享乐。
——因为阐释者心知肚明:倘若真有谁说漏了嘴,证明圣明天使与弑杀天使的方法同时存在,那么,第一个动手的人,一定会是贪婪的、渎神的亨利埃塔。
“‘如神一样的’……‘如神一样的’,西苏·博曼切特……”
兰德迦纳喃喃念着,话音含含糊糊往下落,就听前方有人应:“叫我吗,兰德迦纳殿下。”
“!”
兰德迦纳惊然抬起头。
原来,他不知不觉间已经走到了神殿近处;阐释者犹穿着一身黑袍,就站在高大的石柱门的门口。
那黑色的肩上,落着一只纯白的鸽子,阐释者对兰德迦纳说:“阁下知道你急着回来,要我看着,以防你会被绊倒。”
——如神一样的西苏·博曼切特。
在兰德迦纳之前,唯一知晓伟大的亚勒·克洛伊真实存在的人。最先被质疑、被排挤、被嘲讽的人。不能开口解释的人。缄默守护的人。新王最信任的人……
被神殿、被亨利埃塔故意哄抬到高位的人;会被大主教与贵族们的苟且贪婪,彻底吞噬的人。
——正在对他说:“阁下在沐浴,我带你去圣堂,先冷静休息一下吧。”
“西苏、西苏阁下……!”兰德迦纳上前一步,一把攥住西苏的手臂,几乎是喊着:“亨利埃塔他——”
“嘘。”
阐释者竖起另外一根手指,轻轻在唇上贴了一下。
兰德迦纳收起声音,他的嘴唇抖着,牙齿磕磕哒哒好几声,强行压住了嗓子,低道:“你会被——”
“殿下,当人类长久无法目睹神明的真容,聆听其教诲,那么,越是身居高位的人,就越容易自诩为神。”西苏领着兰德迦纳,慢慢向圣堂走。
神殿之内向来安静,圣堂则更是。内中分流的汤与酒,沿着兰德迦纳脚下的步道两侧流淌着,遥遥望去,也能从石门中窥见圣明天使亚勒·克洛伊的下半身巨大雕像,还有燃烧着的,悠然摇晃的烛光。
西苏抬起手,向着圣明大天使的雕像指去。
“明明神明真实存在,为何还要做出这样巨大的一个,虚假的雕像来跪拜?”
兰德迦纳看着西苏,他狠狠咬了几下舌头,压下自己本来想说的、呼之欲出的那些话,强行沉声答:“为了寄托情怀。”
“为了避免‘真的神明’的出现。”西苏笑了一下,他转过头,对兰德迦纳道:“倘若你从未见过伟大的亚勒·克洛伊,我的殿下,你只见过图画、雕像中那些影子,或者,你是普通的百姓,只听过些许传说。那么,在我与大主教同时站在这巨大的、被千百人跪拜过千百年的雕像旁侧时,‘那位’亚勒·克洛伊亲身出现,祂不显化神力,不影响自然,兰德迦纳殿下,你会认为哪一边,才是‘真正’的圣明天使?”
——无比荒谬的话,无比荒诞的引导,无比荒唐的假设。
兰德迦纳张开口,却没能如以往那般,及时地,笃定地,做出回答。
“只要这里有一尊石像,亨利埃塔,他就是‘神’。”西苏站定在圣堂前,微微仰起头。
他们已经可以看到,完整的,圣明天使的半身雕像了。
西苏:“跪在假象前,一心期盼着‘显灵’的人,就算呼唤再多次神明的名讳,又怎么可能得到回答。”
阐释者的声音是轻的。
他的头,向着左侧,稍稍偏了过去。
在西苏有所动作之前,在进入圣堂的第一刻,兰德迦纳就转过了他金色的脑袋。
圣明天使。
他就坐在二层的凸台。
作者有话说:
亚勒:你看我,你看看我,我就不信你两眼空空~!
兰德:(看——)
西苏:?洗澡洗这么快?
亡者面容
西苏没有带兰德迦纳向后走,去到私密而充满死亡的泉台。
他们停留在圣堂用以祈祷、忏悔、供奉圣明天使的区域,环绕着伟大的亚勒·克洛伊的雕像两侧树立起来的大型石柱,每一个都被做成了过往留有贤名的阐释者的形象。
它们带着兜帽,盖着袍,石柱雕琢出均匀的衣服的纹路;阐释者们低着头,垂着眼与手,它们手指并拢,没有被雕刻出真正的眼睛。好像在悲悯慈爱地聆听后来者的自述,又好像是在以永恒的姿态,向圣明天使俯首。
每一位阐释者的雕像低着的脑后,都有一个用以安置巨大蜡盆的凸台。
凸台只在重要的节日会被使用。因而现在,上面没有蜡泪,只有亚勒·克洛伊。
圣明天使披着一袭白袍,无暇的羽翼展开、竖起,大到足够笼盖三四个阐释者石柱。
殿内是如此的昏暗,阳光艰难地从近顶的逼仄缝隙内往里挤,烛灯无济于事地在燃烧。伟大的亚勒·克洛伊,他的那对翅膀——祂本身的存在,是那样显著。
白得灼目的柔辉,货真价实的属于神祇的面容,圣明天使明明就坐在那里,可在殿内手捧信物进行祷告的信徒们,却都跪坐在一尊半身石像前,自以为虔诚地低着头颅。
“要祷告吗,殿下。”
西苏问兰德迦纳。
兰德迦纳收回仰望着亚勒·克洛伊的视线——他看到大天使对着他笑起来——“为什么我能够看到呢?阁下。”兰德迦纳这样问道。
他问:“为什么,我能看到他的真面目,为什么我能触碰他的身躯?为什么是我?”
现任阐释者没有回答。
西苏在诸多前辈的眼神的簇拥下,走到侍奉者的最前列,他在圣明天使的雕像前双膝跪下,低头,分别用手掌、额头,触碰那石头做成的,坚硬而没有温度的足尖。
兰德迦纳一时看看亚勒,一时又看西苏。
他没有绕过那些祈祷的侍奉者。兰德迦纳没有去到西苏的身边,他没有去到石像前。
圣殿骑士转过身,一步一步地,走到了凸台的下方,仰起了头。
在过往,兰德迦纳做过不下千次的祷告。
就在那尊半身石像前,如同西苏那般,又或者,如同后面那些侍奉者那般,圣殿骑士不下千次地跪在圣明天使的雕像前,祈祷,忏悔,或者只是神游。
但今天,此时此刻,他却跪不下去,也走不过去了。
兰德迦纳回身看了看石像,他看了看西苏,又回过头,望向亚勒·克洛伊。
真正的亚勒克洛伊。真正的,圣明天使。
祂就在那里——亚勒克洛伊就在那里,要让兰德迦纳如何转头、转身,如何背对着祂,跪伏在地,向一座死了的石山祈求?
“为什么是我呢?阁下。”兰德迦纳望着亚勒克洛伊,动着嘴唇,喃喃,“为什么选中了我?”
圣明天使低垂下头,祂高坐在凸台之上,只是望着兰德迦纳。
祂只是笑,没有回答。
这一轮的祷告很快结束了,侍奉者们一一上前,触碰圣明天使的石雕像,再与西苏交换祝福,轻声离去。
西苏陪伴着最后一位离去的高阶侍奉者,向殿外走了一段路,他们经过一排又一排棋子一样摆放得整齐的软垫,高阶侍奉者与西苏说了两句话,接着,二人走过来,站在兰德迦纳面前、站在了凸台之下。
侍奉者对兰德迦纳行礼:“为庆祝霍堪战役的胜利,表达对骑士团忠心付出的赞誉,大主教决定举行为期十日的庆典与游行。邀请函会稍后送到府上。”
兰德迦纳下意识抬了下眼——亚勒克洛伊就在他的上方、后方,但侍奉者微低着头、微弯着腰,这是他们一惯的姿态了,兜帽压盖他的视线,他什么都没看到。
“……好的,感谢您。”兰德迦纳向侍奉者行礼,低声回答。
西苏继续送那位侍奉者走出殿厅,兰德迦纳听到窸窸窣窣的声音,他仰起脸,亚勒·克洛伊轻轻抖动翅膀,从凸台降落到了地面上、降落到了圣骑士的身旁。
兰德迦纳连忙单膝跪下,他说:“向您——”,但抚在胸前的手被亚勒·克洛伊握住了,兰德迦纳重新抬起头,他看到亚勒的笑脸,亚勒对他说:“不用每次都这么讲规矩的,我们不是已经是非常亲~密~的关系了吗?”
兰德迦纳张了张嘴,他轻轻攥握住亚勒·克洛伊的手指,再次低下头:“阁下,请您告诉我,如果我向阐释者反复恳求,他是否可以抵挡亨利埃塔的命令,放阿拉诺一条生路?”
“嗯?”
“他目前还可以作为教廷的制约,可是,那些肮脏的老鼠们狼狈为奸,早就不是西苏阁下能够控制得了的。亨利埃塔还有他的拥趸,他们的贪婪之心会把阐释者吞噬。越多次违反他们的意愿,他们想要处理西苏阁下的心就会越发激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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