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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苏木一家人几乎烧光了全部家当,随身的只有那只保险柜,再加上苏奶奶和雨哥儿寥寥几件换洗衣物。雨哥儿被苏奶奶紧紧抱在怀中,昨夜大火惊吓过度,小家伙蔫蔫地靠在老人肩头,小小的手轻轻环住苏奶奶脖颈。也唯有孩童这份微薄暖意,还能勉强支撑着心力交瘁的老人。



    晨光清冷,众人衣袂间尚带着昨夜未散的烟火气,秦臻却已换上了独属于秀才的青色襕衫,交领右衽,头上端正戴好儒巾,一身服饰衬得少年身姿挺拔,气度凛然。今日,正是要他以秀才身份出面,为众人讨一个公道。



    在苏有酒、苏盛还有几名村汉的合力之下,那只沉甸甸的保险柜从苏奶奶屋抬出来,小心翼翼安放在苏木的骡车之上。



    看见这铁柜子,不少村民都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保险柜乃是近十余年才渐渐流传开来的物件,精铁铸造而成,分量极沉,配有两把互不相同的精巧钥匙,防火防潮还能防盗,素来是富贵人家用来存放金银、文书的器物。此物刚面世之时,一口就要八十两白银,即便时至今日已经普及,普通农家依旧望尘莫及,最少也要三四十两银子才能购置一口。



    此刻亲眼见到苏木家中抬出这样贵重的铁柜,围观村民不由得低声议论起来。箱子搬动之时发出沉闷厚重的声响,任谁都能猜想,里面定然存放不少银钱。



    “我的乖乖,苏木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家中竟藏着这般宝贝。”有人压低声音喃喃说道。“这柜子里头,不知得装下多少银锭子。”“想来是这些年摆摊做吃食,一点一滴积攒下来的吧。”“真是看不出来,平日里安安静静,竟是闷声发大财。”



    嗡嗡的议论声此起彼伏,不少人眼中流露艳羡,甚至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贪婪,只是当目光扫过一旁身姿挺拔,身着秀才襕衫的秦臻,那些心思又连忙尽数压回心底。谁也不敢轻易招惹一位朝廷在册的秀才,众人心中暗自思量,秦臻连犯罪的亲兄长都能决然送官,心性果决强硬,万万招惹不得。



    长长的队伍浩浩荡荡驶出青山村,踏上通往县城的官道,骡蹄哒哒敲击土路,牛车木轮吱呀摇晃,二十余人行过,扬起一路滚滚黄尘。



    苏木坐在骡车之上,挨着那口沉甸甸的保险柜,回头遥望渐渐缩成小点的青山村,心中百感交集。这条路他从前走过许多次,只是这一回,风波过后,他想,自己多半不会再回到这座村落了。



    秦臻驾着骡车,时不时侧过头,目光落在苏木身上,清晨朝阳自东边缓缓升起,金色晨光洒落,给少年的侧脸镀上一层柔和光晕。



    青阳县衙坐落于县城正街正中,高大青砖院墙庄严肃穆,大门前一对石狮子巍然蹲守,威势逼人。一行人赶在午时之前抵达县衙。村长李毅递交状纸,连同全村村民联名文书一并上交。



    守门衙役听闻案子牵扯新晋秀才,丝毫不敢怠慢,连忙入内通报知县大人。知县听闻竟有人胆大妄为,蓄意谋害在册秀才,勃然大怒,即刻传令升堂审案。



    秦臻亲自执笔写下状书,一手工整蝇头小楷,条理分明,把前因后果、人证物证一一详尽罗列,言辞恳切逻辑缜密。知县看完状纸,依次传唤村长、宗族老丈、到场目击乡邻上堂问话。人证物证俱全,案情清楚明白,当堂正式开审。



    一堂审讯,接连揭开数桩骇人听闻的旧案。



    第一桩,苏有粮与廖翠芬早在苏木小爹在世之时便暗通款曲,为了能够长久厮守,苏有粮自镇上药铺购得蚀草汁。苏木小爹彼时染上风寒,他故意胡乱抓药拖延病情,待到对方病势沉重,便暗中投放毒药,将枕边人毒害。过往数年无人揭发,如今廖翠芬当堂供认,苏有粮面对人证物证,无从辩驳,只得伏地认罪。



    第二桩,苏有粮与苏晓非私通苟且,丑事险些被苏木撞破,为了掩盖奸情,二人故技重施,打算以蚀草汁毒杀苏木以灭口。苏银姐作为苏有粮的亲妹妹,心中记恨苏木不肯出钱供养自家儿子读书科举,甘愿帮凶,负责取得毒药交由二人下手。万幸苏木命大,侥幸保全性命。



    第三桩,便是昨夜的纵火大案。秦贵、苏有粮、廖翠芬三人妒恨秦臻高中秀才,眼红苏木即将去往县城过好日子,妒火焚心,铤而走险,意图深夜纵火杀人灭口。



    三桩大案一并审理,证据确凿,无可辩驳,周知县当堂宣读判决:秦贵犯下故意纵火杀人之罪,意图谋害有功名在身的朝廷生员,判处死刑,秋后问斩。苏有粮与廖翠芬犯下通奸之罪,蓄意毒杀苏木小爹,又合谋纵火谋害秀才,罪孽深重,判处死刑,秋后问斩。苏晓非虽未参与纵火,然则与人通奸,又参与谋划下毒谋害苏木,虽害人未遂,依旧罪责难逃,判处牢狱之灾五年。苏银姐,为凶犯提供毒药,知情协助害人,判处牢狱之灾五年。



    秦贵的夫郎李笑屏,经知县细细核查,确认其对丈夫犯下的全部罪行毫不知情,平日只操持家务抚育孩儿,故免于刑罚。只是秦贵纵火焚毁房屋,损毁秀才书稿财物,特判李笑屏赔偿二十两银子作为被害人损失。



    跪在大堂之下的苏耀祖,亲眼目睹父母、兄长落得如此下场,双腿抖得如同秋风之中飘摇落叶。知县判令,苏耀祖亦要代为承担二十两银子的赔偿。面对官老爷的判决,他半分不敢违抗,连连叩头应下。



    审讯结束,日头已经向西偏斜,落日余晖穿过县衙大堂,在青砖地面投下斑驳错落的光影。苏木站在秦臻身侧,看着衙役押着秦贵、苏有粮、廖翠芬、苏晓非、苏银姐一行人缓缓退下。犯人们哭嚎求饶的声音渐渐远去,消失在幽深的甬道尽头。



    苏木长长吐出一口积压许久的浊气,好似一块沉甸甸压在胸口多年的巨石,终于彻底挪开。他侧过头看向身旁的秦臻,恰好秦臻也转头望过来,二人目光短暂交汇,秦臻微微弯起嘴角,给予他无声的宽慰。



    天色一点点暗下来,青阳县城街巷之间,家家户户陆续点亮灯火,远处传来小贩收摊的吆喝,孩童追逐嬉闹的笑语,浓浓的人间烟火扑面而来。苏木与秦臻并肩踏出县衙大门,夜晚的晚风迎面吹拂,裹挟初秋淡淡的凉意,他深深吸了一口城外的空气,心底暗暗期许,往后的日子越来越好。



    一行人回到提前定好的客栈,苏奶奶抱着雨哥儿,早已在房中等候。短短数日,变故接连不断,老人家看上去愈发苍老憔悴,眼角还残留哭过的痕迹。亲生儿女犯下滔天罪孽,国法难容,她心中悲痛万分,却又明白,犯下的恶,终究要付出代价。若不是怀里乖巧懂事的雨哥儿,作为一丝精神寄托,老人家几乎要被满心哀恸彻底压垮,只能靠着这份牵绊,一步一步继续往前走。



    — —



    清晨的雾气尚未完全散去,薄薄一层乳白氤氲在青阳县城的街巷之间,笼罩着错落的屋瓦与墙头。青石板路上还凝着昨夜的露水,踩上去微微湿滑,偶有早起的摊贩推着木车碾过路面,留下浅浅水痕。街巷两旁的店铺大多还未卸下门板,只有零星几家早点铺子已经冒出袅袅炊烟,蒸笼升腾起的白雾混在晨雾当中,给整座县城添上一层朦胧柔和的滤镜。



    今日,正是秦臻前往县学报到的日子。晨钟自远处隐隐传来,与街巷烟火气相融。青阳县的县学坐落在县城东南隅,地势略高,沿着石板坡道缓步上行,远远望去,一片青瓦屋顶层层叠叠地铺展开去,飞檐翘角刺破薄雾,在清晨柔和的光线中显出沉稳肃穆的轮廓。



    厚重的黑漆大门庄重大气,门楣上悬着一块打磨得油亮的匾额,上书“青阳县儒学”四个大字,笔墨浑厚古朴,是前朝本地名士留下的手迹。门两旁悬挂的木楹联历经风吹日晒,漆面已经有些褪色,可镌刻其上的字迹依旧清晰分明:“风声雨声读书声声声入耳,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关心。”



    秦臻立在儒学大门之前,一身簇新的秀才襕衫浆洗得平整挺括,袖口与衣摆绣着简约的纹样。晨风拂动他的衣袂,他不自觉地深吸了一口气,微凉的空气灌入肺腑,心中百感交集。



    犹记当初,他第一次踏入青阳县城赶赴县试,也曾站在这扇大门之外。彼时他衣衫朴素,囊中羞涩,心中满是忐忑茫然,前路茫茫,不知能否搏得一席功名。时隔数月,旧地重游,身份已然全然不同,只是回想当初那份心绪,依旧叫人心头泛起阵阵涟漪。



    “这位兄台,可是来报到的?”一个清朗的声音自身后传来,打破了秦臻的遐思。



    秦臻连忙收回飘远的思绪,转过身去,看见一个身着靛蓝长衫的年轻人正含笑打量着自己。这人约莫二十出头年纪,面容清秀俊朗,眉眼温润,周身带着一股浸□□卷多年的文雅气度。腰间系着丝绦,悬着一块成色上佳的白玉佩,随着动作轻轻晃动,一望便知出身家境优渥的士绅之家。



    “在下正是前来报到的生员,敢问兄台高姓大名?”秦臻抬手拱手,礼数周全,语气谦和有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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