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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还那么年轻,要是真有那一日,也不该随着我,一走了之。”
他又当如何想?
梁稼甚至笑了一下:“那就算我倒霉罢。”
梁稼徒劳张张嘴,水红的舌尖卷着,却半句粉饰太平的话也说不出。
李堰在门口卸去滚着水珠的雨披,大步跨进来。
“我大约不会很快做,你以为我要做的傻事。”
那小弓还不抵李堰一臂长,梁稼抛给他:“你要是六七岁,还能用得上。”
“在此之前,我会守在这里,替你守在这里。”
“所以,明叔。”
“提前交代,总是好的。我也不希望有用上的时候,但要是真能用上……”
“若当真有那么一日,我会留在灵州。”
“是给张瑞的,替明丰眉收拾残局……”
“办完了,没啥大事。”
“差事办完了?”
明树听得眉头倒立,转过身来瞪着梁稼:“你又犯毛病是不是?”
“我若死在外面,请你帮我照看他。别让他……做傻事。”
“哦,那难怪李堰要伤心的。”
冰凉面颊上忽而贴上一只温暖的手。
梁稼徒劳地张了张嘴,舌尖一滚,只交出个微弱的“好”字。
“修渠,屯田,然后开疆,我总能做些事。以国朝的军力,敕戎总会有真正消亡的一日。”
倏尔,湿漉漉的青砖踏响马蹄声。他耳尖一动,抬头望去。
明大夫一扯他胳膊:“走了,进屋说。”
他深吸一口气:“你别因这个伤心,我就是……提前……”
梁稼十分郑重:“你帮我个忙,也许是最后一个忙。”
“没什么……就是那天晚上那个话,我没有交代后事的意思。”
明大夫怒道:“八字没一撇,你就开始交代后事了?!”
“不是怕他殉你?那你就好好活着,等你回来,亲自看着他!”
这自然是万全之法,若他能活着回来,哪里还用得着明树。只是……
梁稼叹息:“我很怕他做傻事。”
提前什么?要给李堰个怎样的警示和规劝?
屋中烧着炉子,李堰渐渐暖和过来,身上湿寒气散尽了。他抱着那张形制幼小粗糙的弓,冲梁稼伸出手。
“梁兄,我这两天思索了一番。”
雨濛濛下着,他在隆盛堂里洗过三遍黑漆漆的药浴,从头到脚都是苦药汤子味儿。
“梁兄!”
而梁稼的面色却平静异常,仿佛只是在谈论即将落下的雨。
李堰双手握着弓,弹了弹弦,正如从前梁稼教他的那样。
“你昨晚上就说的这个?”
又倘若李堰在去忻州之前,拉着他的手,冷不丁告诉他——梁兄,我若死了,你别做傻事。
连带着心都腌苦了。这几夜独守空房,竟叫他生出一种近乎孤寂的寒冷。
“我还有话要对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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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叔,刀剑无眼。”
梁稼放下弓起身要迎,李堰却后退一步。
明明炭火烧得足。
若说梁稼当真有什么做的不妥的,也许就是问得太早了?
明大夫恨恨一戳拐杖,咚得震响在青砖石上。
“那你看在他的面子上,帮帮他。”
这破孩子手艺生疏,连弦都不知道该怎么上。
“怎么了?”李堰意料之外,回头看他,“出什么事了?”
明大夫脚步一顿:“那小子么,认准你了……我不好说。”
“我若不帮你呢?”明大夫呛他。
“这不是我不说,他就不担心的事儿……”
第三日黄昏,梁稼又遭完罪,拥着厚披风,正坐在堂前帮明丰眉改她做给张瑞的小弓——
“……差不多吧,”梁稼讷讷。
他静静地站立着,于风雨中似山峦安稳。
他看到了那张弓,面上露出个笑:“是给我的吗?”
“那你就自己长眼!”明大夫道,“仔细一些,多惜命。”
“但你别过来,我身上冷。等一会儿。”
“哎呀,你也是的,临走之前告诉他不就得了?这么早说,他反倒担心。”
梁稼摸摸他潮湿的鬓发:“别走了,让明叔多管顿饭吧。”
明大夫火气更盛,怒道:“老头子我也黄土埋脖了!你俩谁的面子我都不看,谁我也都不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