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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一股突然从地底袭来的巨力摧毁了这场拉锯,他们还未捏稳玉符,脚下土地瞬间塌陷,花瓣碎石震得冲天而起,将他们同时掀飞出去。
顾小闲撞在一棵枯树残干上,林更岁的纸片身体则被气浪卷出更远,落在了一片烧焦的藤蔓丛中。
等他挣扎着好不容易爬出来时,发现自己已经和顾小闲被分别震开在几十丈外。
顾小闲还没喘口气,发现纳愆螭浑浊的兽目竟落在自己身上,它每朝他逼近一步,大地便颤抖一下,焰娑花铺满了他的眼前。
他想借着身后的树站起来,腿却不听使唤,撑起小半截身子就又滑跪下去。
“你你你你先别过来,我还没准备好,等会……等会!”
他的手在身上胡乱摸索着,想找出护魂玉。
袖口,腰封,衣襟内侧,甚至连刚缝好的裤裆都拍了两遍,没有,没有,全都没有!护魂玉,一定是刚才被震飞的时候,弄!丢!了!!
暴躁的纳愆螭已近在咫尺,此情此景,此时此刻,顾小闲才深深相信了曾听说过的一句话。
信神的凡人不是迷信,而是没辙了!
他也没有别的本事,就剩这一张嘴了!
忍耐着扑在脸上的新鲜臭气,他双手合十,额头抵着指尖,将脑子里所有能记得住的上三宗飞升元祖名号全部念了一遍,再从三清四御到自家宗主,从宗主又到护法天尊,各峰首座,哪怕只是小小的执事长老,都被他将名字翻来覆去地念上三遍。
“弟,弟弟弟弟弟子顾小闲,沧阳宗外门弟子,虞山派外编人员……求诸天仙尊垂悯……求……求……”
哦对,把虞山派的护山仙者也全念一遍最好!
他也不知道自己念了多久,待回过神时才发觉面前好似安静许多,那本该落在他头顶的螭爪迟迟未曾落下,这让他不禁小心翼翼地睁开左边的眼睛。
那只遮天蔽日,布满罪愆鳞纹的爪子就停在他头顶几寸,僵硬于半空,再没有半分下压的势头。
狂风偃息,花屑落定,就连纳愆螭的呼吸声都不再沉重,尘嚣一瞬俱绝。
不,不会吧?!
顾小闲劫后余生地狂喜起来,难道他的嘴真的开过光??
回回绝境祈祷全部应验,次次都能死里逢生,这不是言灵是什么??!
震惊又茫然之际,他差点当场笑出声,下一刻,视线越过庞大的妖爪,却在那茫茫一片的血色黑暗里,看清了一道清峭孤绝的玄色身影。
对方原本高高束起的墨发尽数崩散,三千乌丝狂乱飞舞,遍身沾满了枯黑凌碎的藤蔓残絮与隐隐血痕。
是……是小浆师弟!
而且还是从未这么狼狈过的小浆师弟!!
先前鏖战缠煞,破壁溯源,挣脱藤林的疲敝,却都难掩对方的锋锐睥睨之气。
“……小浆师弟!!”顾小闲喊声都带上了泣音,这次是真要哭了。
原来根本没有什么神明显灵,是他的小浆师弟,披煞而来,踏兽而至,又一次于万丈绝境之中,替他挡下了这必死的一劫!
少年单薄的身形稳稳踏在凶煞螭兽的头颅之巅,他手中紧攥着一条青骸蛇鞭,鞭身绞死了纳愆螭的脖颈,深深勒入嶙峋的兽甲缝隙,才使得这狂乱失智的妖物停下攻势。
几十丈外的焦藤中,林更岁怔怔望向那道逆光而立的身影,也不禁喝彩。
“好!好啊!御剑乘风来,除魔天地间!此真乃吾辈楷模,强者风范!!”
彩虹屁飘至一半,魔尊声音猛地砸下:“快!滚!开!”
他神情是前所未有的严肃,冷白面容上还挂着血痕,艳极,冷极,却几近覆灭。
以他现在的修为,根本压制不住这头暴走狂化的凶兽了!
逆灵瘴将他的修为已经压至金丹期边缘, 加上刚刚才斩了一只缠煞,现在纳愆螭体内积压万载的罪愆疯狂反噬,几乎所有情况都对他不利到极点。
魔尊的虎口都已全部裂开, 血顺着蛇鞭往下淌,刺激得底下被他踩住命脉的纳愆螭煞气更重几分。
“我、快撑不住了……”
纳愆螭的罪纹红芒染透了他的眼瞳,他的意志还能再撑, 可这具破败的身体却真的已经到达极限。
但他可以死,却不能让底下那两个喇叭一起陪葬。
魔尊单腿跪下用膝盖继续压住纳愆螭的后颈,腾出一手自腰间摸出自己那枚护魂玉,看也不看便扔向顾小闲。
“捏碎……出去!”
“小浆师弟……你受伤了?!”顾小闲才从对方拉风的出场里回过神来,见他说话的声音都有些发颤,嗓子立马拔高:“你疯了吗,竟然把你的护魂玉扔给我!?!”
“你觉得我有可能拿了你的护魂玉自己出去吗?!”
魔尊只想放手一战,不欲同他多言:“你再不走,就都走不了了!”
“走不了就走不了了!你既然叫我一声师兄,我就死也不会在这种情形下弃你而去!”
“……”
话说得比坟头高, 站起来却像猪食槽。
魔尊从来没有听过这么可笑又天真的宣言。
师兄,他哪里有什么师兄。
而此刻的溯踪镜前所有人脸色均一变。
烬尘站了起来,身上的金铃因动作重重一响。
秋见棠站在他身侧,知道师兄的剑碰不得,只伸手拽他手臂一把,“师兄, 你若进去,此轮鼎试的所有成绩就都全部作废了。”
烬尘这人, 玩世傲岸和一本正经在他身上可以相安共存, 切换自如, 有时搅得人鸡飞狗跳, 有时又令出如山,不容置喙。
镜中画面仍在继续,那少年单膝跪着,手中鲜血直流却丝毫不肯退让,显然已是强弩之末。
“见棠。”
仅仅两个字,秋见棠就已知道自己压根拦不住。
但他是副宗,有的话他不说就再无人敢说。
“师兄,入鼎试炼本就是锻炼弟子们的绝佳时机,不到万不得已,你我都不该贸然出手干预。各峰首座都在看着,余下七十几支队伍也都还在鼎内拼命,你现在为了那一两个弟子便决意要破戒徇私,越矩而行,这于其他苦苦鏖战的弟子而言,公平吗?道理你都明白的啊,师兄!”
“纳愆螭不是煞,是域外凶兽,他出现在煞鼎内,已不是试炼,是意外。”
“就算是意外,也该由靖察司他们想法处理,你是宗主,若你亲自闯鼎,别人会如何想,难道这么多年来,我们沧阳宗真的一点规矩都没有了?”
烬尘淡淡看他一眼,虽然他的剑再也未曾出鞘过,秋见棠却觉得自己命门突然就被师兄的剑抵住,可一去看,对方的剑还在鞘中。
“你觉得,”他听到他师兄平静地道,“我还在乎别人怎么说?”
秋见棠:“他们有护魂玉,真不行他会捏的,他都还没放弃,你……”
“他不会。”
在烬尘的声音中,镜中少年果然将自己的护魂玉就这样轻描淡写地扔给了另一个弟子。
“他到死都不会捏的。”
……
顾小闲的爹曾经对他说过,像他们这样的天眷之辈,生来就是人上人,天底下的任何人,任何东西,都只是他们的垫脚石而已。
世上最贵的东西,在顾家也不过只是装饰品。
小时候的他不懂什么叫垫脚石,就问他娘,他娘很玄奥地解释:“你爹的意思就是说,比你弱的人就该踩在脚下。”
他又问,“那比我强的人呢?”
他娘似乎也没想到这个问题的答案,只是说:“比你强的人,你爹不会让他们出现在你面前的。”
他信了好多年,直到和家里赌气自己孤身一人来到沧阳宗后,才发现这里满山都是比他强的人,而他爹呢,也根本没能将他们都赶走。
他想,可能他爹就是在放屁。
在此之前,他也从来没有遇见过小浆师弟这样的人。
那么厉害的人,厉害到连楼危剑尊都对他另眼相看,宗主也破例指导他剑法的人,轻轻松松就能连斩两煞,一滴汗都不流。
就是这样厉害,却从不炫耀,也从不在乎什么名次,风头,或是被不被人追捧。
那他究竟在乎什么呢?顾小闲无数次猜想,可能是修为吧。
小浆师弟连自己的命都不在乎,却对修为异常执着。
可顾小闲还是不明白,师弟已经这么强了,又为什么还那么想要变强?
他是想将所有人都踩在脚下吗?
顾小闲以前是个人精,面上对人说尽了体面话,能帮的就帮,能让的也让,他自认为这便是他作为名门骄子的修养。
他也从来没有想让任何人追随自己,他不是那种人,他爹是。
他爹巴不得让全天下都追随他。
但现在,小浆师弟成了第一个让顾小闲觉得,“我也想成为这样的人”的人,他突然很想追随对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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