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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然已经端着酒杯走到了近前，笑道：“林总，好久不见。我还在想会不会在这儿碰上你呢。”
林总，好高级的称呼。
林决明压了压波澜，也笑：“好久不见。”
施然没有在意他话短，目光扫了一眼他旁边的顾卓：“顾律师也在？看来今天真是个好日子。”他笑的亲热，像是老朋友之间的打趣，“二位经常一起参加活动？”
顾卓听得出来这话里头的试探，这么多年不见，当初圆滑的少年如今变得更加句句有目的，不免让人唏嘘。
然而顾卓没有让他多探，微微道：“施总，好久不见。”
施然笑着点头，接收到疏远的信号便没有继续往顾卓那边递话，重新把目光落回林决明身上：“听说寰联在华北这边落地很快，圈子里都在说林总年轻有为，这摊事做得很漂亮，以后说不定有合作的机会，还得请林总多关照。”
林决明故作矜持，说：“施总抬举了，大家互相学习。”
越是体面就越是想要回避曾经的种种，越是刻意回避就越显生硬，林决明或许自己都没意识到他在施然面前说话时在不自觉的收着。
施然莞尔，没有追着这个话题继续：“行，那您先忙，我去打个招呼。”他说完点了一下头，又朝顾卓微微颔首，背影很快就混入人群里。
林决明失神的站在原地看着施燃离开的方向，顾卓站在他旁边将一切尽收眼底，轻轻抚了下他的肩膀，说：“他反应很快。”
“他反应向来快。”林决明说完后许是自己也觉得这句话没什么必要，于是低头喝了一口水。
顾卓瞧他一眼，没有戳破他那点不自在，把话题往旁边带了一下：“施氏在新能源这块布局确实不小，他们去年在华东那边收了两家做储能的小公司，今年年初刚完成整合，最近在接触几个北方基金。如果真要打华北市场的话，他们手里其实已经有牌了。”
林决明偏过头看他，“你什么时候查的？”
“咱们来之前，”顾卓平淡的说，“在车上顺手看了一下。”
见林决明还是瞧他，顾卓笑笑继续说：“他们做事的风格，你也知道。”
林决明心跳一顿，“知道。”
简简单单两个字包着太多内容，施氏做事的风格所有人都知道。
施正德从来不是规规矩矩走路的人，多少事是靠踩线踩出来的，一身商业气息，脑子里压根没有什么原则性的东西，只有利益和风险，就连当初做富二代的林决明都知道施家父亲的做事风格。
但当时林决明也只是跟施燃做朋友，便不觉得商业上的事有什么重要。
顾卓没再继续这个话题，就在这时，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他伸手进口袋摸出手机，确定了什么后锁上了屏幕，脸上没有任何变化。
“怎么了？”林决明问。
“没什么，”顾卓把手机收回去，“之前让人帮忙查了点东西，刚看到回复。”
“查的什么？”
顾卓想了一下，不知道这话到底该不该说。
徐景琛状态突然转好，他总觉得有些蹊跷，上回陈庭在饭桌上提了那么一嘴，顾卓才猛地想起来还有施燃这么号人在，两人从前是好友，并且一直也没有什么直接矛盾冲突，直觉作祟，顾卓就鬼使神差的查了查施燃的行程动线。
不查还好，一查还真查出些值得令人深思的巧合，刚刚的消息上显示，施燃在五月二十二号来过一次北京，月底才离开。顾卓暗暗推算了一下时间节点，徐景琛状态转好的时间点竟然跟施然到北京的时间是重叠的。
可这毕竟是猜测，很难保证不是他小人之心，犹豫再三，他才斟酌着开口：“前些日子让人查了一下施燃近段时间的情况，小徐生日那天他来北京了，呆了一个周才走的。”他一顿，试图组织合理的措辞，“小徐状态的转变，或许跟施燃有关。”
“什么？”林决明诧异，“景琛生日那天施燃在北京？？”他内心把这两件事放在一起比了比，立刻明白了顾卓的意思，紧跟着说：“你是说——”
“我没说，”顾卓打断他，“我只是说这个时间上对得上。”
林决明把酒杯放下，思考着说：“……景琛之前确实跟我提过，说施燃跟他一直有联系。前些日子他心情不好，找施燃聊聊天开解开解也不是没可能。”他说完自己也停了一下，“施然虽然圆滑，但不算什么坏人，毕竟两人也是朋友，如果是真的想帮景琛也没什么。”
顾卓闻言笑了笑没有反驳，会议进行到后半程的时候施然又来了一趟，走过来的姿态和之前一样自然，像是整个下午他一直都在附近，只是碰巧又路过了一次。
“林总，刚才聊得匆忙，忘了加个微信。”他掏出手机，屏幕上已经打开扫码功能，笑着递过来，“以后有合适的机会，方便联系。”
林决明低头看着施燃的手机，表情凝固。
施然删过他的微信，也拉黑过他的电话，但施燃全程没有提这事，像是那件事从来没有发生过一样，坦而荡之的就把手机递了过来。
林决明稳了稳心神，拿出手机二维码，屏幕跳了一下，好友申请栏里多了个新对话，他已经进了施燃的列表里。
施然说了一声“多谢”把手机收回去，又转向顾卓：“顾律师也加一下吧，以后说不定有业务上的往来。”
手机递到了顾卓的面前，施燃脸上的笑容看不出任何过往的痕迹，顾卓看了林决明一眼，林决明正低头理袖口，没有看他也没说什么。
“我的荣幸。”顾卓温和笑笑。
施然加完微信笑着说了句“那二位先忙，回头聊”便转身走了，林决明把目光从袖口上移开，看着那个方向，把手机翻了个面放回口袋里。
“……他好像一点都不觉得尴尬。”
林决明不可谓不气馁，翻篇这种能力在社交当中是很重要的，施燃这方面就做的就很好，而林决明自己却做不到，他轻声一叹，“好厉害…”
顾卓替他理了理前襟，柔声道：“你知道吗？在一切暴力犯罪的案件当中，经常存在着这样一个现象——加害者往往比受害者更容易忘记自己的整个犯罪过程。”
林决明不明所以，“为什么？自己亲手做的反而更容易忘？”
顾卓从林决明的手中接过参会证，挂上了林决明的脖子，“因为每个个体都存在一套认知心理机制，这套机制能够主动切断内化的道德准则与自身伤害性行为之间的关联，心理学上有一个词叫做‘道德推脱’，它是指人们因为道德的存在而产生推脱的行为表现，这很好地解释了那个反常的现象。”
林决明还是没听太明白，顾卓垂眸凝视着他清澈见底的眼眸，继续解释道：“简单来说，就是每个人或多或少都有道德标尺，所以我们在做错事之后会本能的产生自责，而‘道德推脱’就是大脑一套免自责程序，依旧维持‘我是好人’的自我认知，好让自己不必承受良心煎熬。”
噼里啪啦说啥呢，林决明清清棱棱的目光直直射出，持续的看着顾卓。
顾卓爱惨了这个清澈的眼神，那种懵懂又美好的心境是人类这个物种在成长过程当中最先被摒弃的品质，成年人的身上已经很少见到。
他用意念安抚了一下自己微涨的小腹，象征性正了正林决明的领带，放弃了所有学术性的专业解释。
“因为他们比谁都清楚自己的犯罪行为，但那些疼痛却从未落在他们自己身上。”
当天晚上回到顾卓家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林决明利利索索的拾捯好自已整个人往床里一倒，脚搭在床尾凳上脚踝交叠着晃，长长地呼了一口气：“站了一晚上，腿都快断了。”
顾卓也刚好洗完澡，下半身挂着个松垮的浴巾走出来，一眼便看见林决明那副四仰八叉的样子，宠溺的笑了笑。
他走到洗衣房把烘干机里的衣服一件件挂进衣帽间，林决明在床上望着他来来回回的身影，饶有兴致的半支起身子更投入地看。
这狗贼如今越来越不爱穿上衣，故意的吧？
林决明暗想着看入了神，顾卓站在衣柜前背对着他忽然开了口：“我明儿要出趟差。”
林决明猛地回神，问：“去哪儿？”
顾卓没有回头：“香港。”
林决明两条眉毛微挑，“哦”了一声，声音拉得挺长的，说：“你又要跟哪个老板吃饭去？”
顾卓喜欢他这个样子，回头瞧了林决明一眼，心满意足的真诚道：“有个比较复杂的案子快开庭了，之前跟委托方一直是邮件来回，这次去现场确认一下。”
林决明把脑袋支起来，侧头看他：“去几天？”
“四五天。”
林决明挑眉，“你一个人？”
“还有助理和行政。”
林决明没有再追问，把自己翻了半个面，呈“大”字型整个躺在床上，“出差记得按时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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