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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虑了整晚的事,似乎就这么轻而易举地得到了答案。
明知道这话不中听,明知道说完可能连仅有的一点面子情都要折进去,明知道有可能彻底得罪了沈栖迟,花朝还是说了。
明亮的月光把视线灼出一个灰影,落在花朝身上。
无论观山霭是否能懂得爱他,是否选择爱他,这些都是不变的。
沈栖迟站在床边,静静看了他很久。
过了片刻,紧绷的背脊慢慢舒展,他肩膀一颤,似乎是笑了一下。
然后进了门。
夜已经很深了。
其实不是的。
那天夜里,他给观山霭讲完禁闭室的事,观山霭认认真真想了一会儿,说,那他人还挺好的,灯火在他瞳孔里晃,他仰着脸,眼睛亮晶晶的。
沈栖迟闭了闭眼。
宗门上下无人不清楚这点,身边人受罚无不是冷眼旁观避之不及,无人敢越雷池半步。
深夜露寒,潮气沁透了四肢,沈栖迟慢慢站直,活动了一下手腕,又弯腰把衣摆上沾的草叶一片片摘掉,最后用灵气将全身烘热。
而眼前这个人。
沈栖迟慢慢把视线落到花朝身上。
教导,指引,照顾,保护。
沈栖迟并没有坐很久。
被子随着呼吸浅浅的一起一伏,观山霭的脸半埋在软枕里,几缕头发散在颊边,一只手搭在枕边,手指微微蜷着。
花朝的裙摆被夜风卷起来又落下去,金线绣出的花样在夜色里闪烁,像深夜里腾起的一蓬火,烧得连月光都矮了一截。
沈栖迟不是不知好歹的人。
奇异地,仿佛所有的一切寒风与霜露都被隔绝在外,空荡荡的心脏被瞬间填满,紧绷了整夜的弦,忽然就松了。
谁会想到呢,当年那个灰扑扑的少年,如今成了全城最艳的一桩闲话。
不。
要把是否离开的选择,原原本本地放到观山霭手里吗?
如今想来,观山霭说得对。
灰扑扑的弟子服,灰扑扑的一张脸,走路永远贴着墙根,不发出一点声音,整个人淡得要化进墙影里去。
在爱之外,如兄如父,亦师亦友。
花朝的命如今就攥在他手里,便是一时杀不了他,沈栖迟也有一百种方法让花朝生不如死。
花朝确实是一个好人。
那要让他选吗?
沈栖迟突然想起观山霭。
花朝就是在这种时候,掰了半块饼,扔给了禁闭室里一个毫不相干的人。
观山霭睡得很沉。
可他似乎都做得不太好。
他记忆里的花朝,也是这样一个灰影。
沈栖迟听到一阵很轻的呼吸声。
“多谢。”
院子里又只剩下沈栖迟一个人。
真要比较起来,他们关系只会比当年更差,利益牵扯,试探威胁,身份悬殊,互相制衡,唯独没有半分真心情谊。
那时候的花朝自己都活得艰难,他无依无靠、无权无势,食不果腹,备受欺凌,整个人瘦得脱了相,只恨不得把自己塞进墙根的影子里。
沈栖迟眼中浮出几分笑意,轻轻将自己手指按在他掌心。
他记得那个灰色的少年从人群边上蹭过去的样子,像一片任人踩来踩去的影子。
从把观山霭带出山林的那天起,他就应当对他负起责任。
黑暗里,他自己的心跳声变得很响,有一道声音在旁边一声声催促他回答。
沈栖迟那时笑,说时移事易,人心易变,今时不同往昔。
裙摆扫过门槛,屋门在身后掩上。
风从他肩头吹过去,把他散下来的头发吹起来,远处,更声遥遥地响。
他坐着没动,像一尊被月光浇铸出来的石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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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合欢宗里,插手旁人受罚可不是一般的罪过,如果被发现了,下场只会比犯错之人本身更加凄惨。
他总以为自己给了观山霭选择的权力。
他只是在静静等待观山霭走上那条唯一的,他为他预先设想好的路。
因此他不应当引诱他,哄骗他,误导他,不应独断随意地处理这段关系。
今晚也一样。
花朝还是没有回头。
他起身,膝盖有些发僵。
观山霭下意识抓住他的手指。
他仰头望向月亮,突然想起多年前他被关禁闭时,也有这么一轮月亮。
像小孩子一样。
屋内漆黑而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