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页(1/1)

    



    祝云销的确不能保证。三州与平州相距甚远,如今又属高祇疆域,他并不知道郁揽枫究竟在三州做了什么,也根本不笃定郁揽枫会遵守约定。



    毕竟那个人喜怒无常已成惯例,要揣摩他的心思比登天还难。



    但祝云销想做成的事,从来不会寄希望于旁人。



    祝云销将信揣进怀里,站起身来:“不管他回不回来,我都会保证剩下的人不会背叛——用我的方式。”



    祝余昭还没细品他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忽然,一股烧焦的味道自远处传来,紧接着,一座营帐上方烧起浓浓烈火。祝余昭腾地站起来:“着火了?这个天怎么会起火?”



    说着他就要动身,祝云销却拉住他手腕,平静地望向黑暗中的一个方向:“有人想干坏事,我便帮他一把。”



    樊勇在一片焦味里猝然睁开双眼。



    这几日他总是做噩梦,梦到一个看不清脸的人一次次杀掉他。第一次是把他关进猪笼沉塘,第二次是把他绑在高楼一脚踹下,第三次是把他宰成碎块扔进猪圈里当饲料。



    每一次死亡都无比真实,仿佛在他不知道的时候真的被杀了许多次,而就在刚刚,他梦到自己死在了一片火海中。



    樊勇喘着粗气,环顾四周,只觉得那股焦味越来越浓烈,他一脚踹醒旁边的同伴,吼道:“着火了!救火!”



    同伴屁滚尿流跟他一起冲出营帐,不远处火势滔天,所有士兵都被惊醒了。樊勇抓起两个木桶,飞快打了水冲到着火的帐下,他刚将水一泼,只见焦黑的烟雾中突兀地站着一个干瘪的身影。



    樊勇瞳孔骤缩,耳边所有声音顷刻间消失不见。



    那人手上提着一把刀,越走越近。



    樊勇盯着那个身影,后退一步、两步,水桶哐当一声掉到地上。



    “□□爹的……是你,老子就知道是你……”



    那人没有停下,他的脸被熏得黢黑,双眼却亮得可怕,一眨不眨地盯着樊勇,像极山野里饿狠了的豺狼。



    “是我。”小六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我每晚都来找你,你怎么现在才想起来是我?”



    樊勇的呼吸停了一拍。



    小六的语气太寻常了,寻常得像是在说“今晚吃了什么”。



    “你在梦里杀了我三次!”樊勇比了个手势,怒目圆睁,“整整三次!还不够吗?!”



    “不止三次。”小六笑了一下,没说够不够,“前两次你醒得太快,我还没来得及让你感觉到痛。后面几次我学乖了,一点一点地来了,你记得的,对吧?”



    樊勇的呼吸越来越困难,一边喃喃自语,一边后退:“都是你搞的鬼,我早该猜到……”



    小六脸上的笑容诡异,越走越近:“怎么了,拥有这种力量的人是我不是你,是不是很失望?是不是恨自己怎么没早点弄死我?可惜你再也弄不死我了,你一个肉体凡胎,拿什么跟我比?”



    “我呸!”樊勇狠狠瞪着他,“狗杂种,你以为用了这种歪门邪道老子就会怕你?”



    “歪门邪道?可这些天一直在说自己发冷又发热的人是谁啊?你不也想有这种歪门邪道吗?可你不配,你什么都没有,你引以为傲的武功在我面前狗屁不是,你还不明白吗?我们已经不是同一类人了。”



    小六笑得癫狂,樊勇眼睛越来越红,在他走近的瞬间突然上扑,用力掐住他脖子:“不是同一类人?我们确实不是同一类人,我是活人,你马上会是死人!来啊,你有种的就再杀我一次,看看这次是你死还是我活!”



    说罢,他整条手臂一起发力,力道大得可以听见小六脖子发出的咯吱咯吱的声音,小六依然笑着,似乎在嘲讽他的不自量力。



    樊勇目眦欲裂,浑身肌肉暴起。



    “老大!老大!”耳边传来同伴急促的呼喊,有人开始拽他的手臂。



    樊勇充耳不闻,脸涨得通红:“去死!去死!去死!”



    只听极其轻微的咔嚓一声。



    男人的身体原地一僵,夜风一吹,直挺挺倒在地上,双手依旧保持着掐住自己脖颈的姿势。



    “樊老大!”



    ·



    祝云销在主座坐下。



    樊勇的尸体被摆放在中间的空地上,篝火噼啪燃烧,火光落在他青灰色的脸上,把那死不瞑目的表情照得一清二楚。



    五营的将士跪了一片,哭天抢地。



    终于,有人撑不住了。



    “殿下,求求您救救樊老大!他待我们都如待亲兄弟一般,是个顶天立地的好人啊!”



    “老大他跟随瑞王殿下征战多年,这份情意总是有的,殿下您就算不看在我们的面子上,也要看在瑞王殿下的份上啊!”其中一人情绪激动,直接跪爬到祝云销脚边,不断磕头,“求殿下救救老大,求殿下救救老大!”



    除五营的人之外,其余营也有不少将士纷纷跪地求情,一个比一个说得恳切,仿佛祝云销如果不救就是害死樊勇的罪魁祸首。



    祝云销没着急表态,握着扶手,指尖轻叩。



    “军营之内,只有统领和主将,什么时候有的老大一说?”



    他的声音轻淡,但只一瞬间就把所有声音都压了下去,刚刚还在哭天喊地的士兵顿时愣住,满腔心火仿佛被径直泼了瓢凉水。



    “我说过,朝廷不会抛弃值得信任的人,樊勇曾在战场上立下汗马功劳,已受过封赏,而如今他在军营里称王称霸,看上去可不是个值得信任的人。”



    祝云销的语气并不重,说出来的话却听得底下的人心头一抖,这意思显而易见,救樊勇是情分,不救也是情理之中。



    祝云销慢慢起身,将衣摆从跪地那人手中抽出:“救他并不难,但起码要让我觉得没做亏本买卖,我可以跟大家讲情分,但情分不能只对我生效。樊勇如今已死,如果有人想救他,那便给出合适的筹码。”



    一言既出,整个营帐如同死一般沉寂,唯独祝余昭安稳地坐在椅子上,对祝云销露出赞许的目光。



    要拿出跟人命对等的筹码,那只能还是人命。



    原先还在为樊勇呐喊的人堆此刻跟鹌鹑窝似的,连一丝呼吸声也无,由此显得一道声音格外突出——



    “我愿为殿下递上生死状,保樊兄一命!”情绪激动的士兵重重叩首,几乎吼破了音。



    四周皆是哗然,连祝余昭都微微诧异。



    祝云销回过头,视线落在那士兵头顶:“用你的命换他的命?可想清楚了?”



    士兵铿锵有力:“一命换一命,天经地义!”



    “重情重义。”



    祝云销清脆击掌两声。部下很快拿来纸笔,士兵毫不犹豫,写完后咬破拇指,重重落下一个烙印。



    祝云销拿起纸略扫一眼:“交易达成。”



    说罢,他走到樊勇身边,左手悬在尸首上方。白光从他掌心中缓缓溢出,像是冬日里一缕暖阳落在这张青灰冰冷的脸上。



    樊勇的手剧烈地抽搐了一下,胸口的起伏由无转弱,再由弱到强,脸上的青灰色一点点褪去,泛出活人的血色。他猛地睁眼,眼珠乱转,像是从一场大梦中惊醒。



    祝云销收回手,没有看樊勇。



    就在这时,人群中走出一个中年男人——面色蜡黄,嘴唇干裂,手背被抠出几道血痕。他犹豫了很久,终于开口,声音沙哑:“殿下,我家中母亲因故去世,我能否……也用自己换她一命?”



    这个问题就像是扔进水里的一块巨石,人群中很快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



    祝云销看了他一眼,淡淡道:“只要给得起代价,交易就有的做。”



    那男人怔了怔,随即跪下去,额头抵在地上,没有再说话。



    微弱的阳光从帐门射入,灰尘在帐内浮沉。祝云销站在光与影的交界处,半边脸被照亮,半边脸沉在阴影里。



    樊勇刚清醒过来搞不清状况,只觉得营帐内的气氛忽然变得微妙,他连忙直起身子,跟着旁边的小弟,一起躬身目送祝云销离帐。



    然而就在樊勇起身的刹那,在很远的地方,一个人正无声倒下。



    野犬·对与错



    牢房的门吱呀一声打开。



    小六闭眼靠坐墙角, 嘴里哼着小曲,听见这一声抬起眼眸,朝进来送餐的士兵扫去一眼。



    那人蒙着脸,小六看不清他的样貌, 幽幽地说:“这时候还有人敢来给我送饭, 就不怕落得跟樊大一样的下场?”



    那人没说话, 将餐盒放在地上。



    小六坐直了些,似乎想凑过去,无奈四肢都被锁链禁锢着,动弹不得。



    “你过来些,这样我吃不了。”小六说。



    “樊勇被救活了。”



    小六顿时一怔,倾身将锁链晃得哐哐作响,欣喜地喊:“薛哥?是你吗?”



    “樊勇活了, 你还打算再杀他一次吗?”薛英垂头打开食盒, 又重复了一遍。



    “是他自己杀了自己,”小六辩驳,“薛哥, 你不相信我?”

本章已阅读完毕(请点击下一章继续阅读!)


努力加载中,5秒内没有显示轻刷新页面!

  • 上一章

  • 返回目录

  • 加入书签

  •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