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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颂点头。这些他也想到了。比起烧制水泥, 修路远不止是银钱的事,要预备的桩桩件件更是繁杂。这时候没有上好的粘合剂,想要把路修得更结实, 就得多费些心思。
土料里掺进铡碎的干草和麻丝,就是为了增加混凝土的韧性,借着缠搅其中的草筋麻线,撑住日后车马人流的碾踏。
干草的选用也有讲究。去年长宁修路是在秋末,用的是干枯的芦苇。如今才刚入夏,芦苇正长得水嫩,秆子里的筋骨未成,强度远远不够。倒是夏收后金黄的麦秆正合用,收集上来剁成几段,用石灰水侵泡一两日,去除糖分就能用住。
麻丝就是纺麻线前沤好的生麻纤维,云州的麻田不少,人工种植和野生的都有,收购一些不算难事。
“麦秆不比芦苇能随意拾取,农户留着能肥田,还是按收花的价钱,麦秆和麻丝都收。”
程颂对两位表哥说道。
“少爷,”
画砚忍不住插话:
“用别的干草替代不行吗?不用花钱的那些。”
“别的干草怕是纤维……怕是韧性不够。左右价钱不高,还是收一些吧。”
程颂盘算着说道。
“麦秆麻丝还可以随着施工进度,在各处随时收购,让沿途的百姓也能多个挣钱的机会。”
既然下了修路的决定,他就想把这路修得尽量结实些,这几样材料都不贵,费不了多少成本,却能让路基坚固不少。
想要路修得快,除了人手要足,一应工具都要备齐。锤镐凿锹都少不了,就算打不出全精铁的,也绝不能像寻常农家那般,只在木柄顶端嵌一条窄窄的铁皮。
那般单薄的工具,碰着硬土顽石,三两下就得崩了口卷了刃,他得去铁匠铺订购一大批新的。
“锤头锹头这些就去铁匠铺定,木柄就在作坊里做。”
陈志接过话头说道。
只买锤头锹头,回来自己安装木柄能便宜不少。而且之前程颂就安排木工坊做了不少镐头铁锹,眼下云州和长宁的木工坊都在赶工。想起那些农具,陈志不由抬眼:
“你早就想着修路了?”
“那倒没有。之前做的那些,原是另有用处。修路的打算,确实是近日才定下的。
程颂摇头解释道。
意识到水力纺车冲击了个体织户的生计,他就有意放缓了纺车的制作进度,安排木工坊大量制作农具,打算低价售卖,便利百姓开荒种地,贴补一下布价下跌造成的损失。
农具中有的修路也能用上,不怪陈志有此一问。
之前他们都是在长宁那家铁匠铺订货,多了修路的工具,只靠那家定是供不不过来,程颂让陈志去云州的铁匠铺谈谈价钱。
预计低价售卖的农具还要继续制作,修路与开荒贴补收入,没有孰轻孰重。夏收之后不久就要秋播,这批农具也要赶在入秋前上市,耽搁不得。
说完,他看向画砚梁言。
这菜都开始上了,俩孩子不吃饭也不听他们说话,小脑袋凑在一处不知商量着什么。
“你俩嘀咕什么呢?”
“少爷,不大对啊!”
画砚先开了口。
“有何不对?”
“云州通往甘凉的路,那不是官道吗?少爷能修吗?就算能修,官府不出银子吗?都要少爷掏腰包?当初修长宁到云州的路,还有富商凑份子,这次不凑了吗?”
呃……
程颂眨眨眼,被书童问得怔愣了下。
这两天就想着路该怎么修,倒把最重要的规矩忘了,出来前黎兄还提醒过他。赶紧吃饭,吃完饭去衙门打申请!
严格来说,连接云州与长宁间的通道,更贴切的说法应该是“乡路”或“商路”,而这次程颂想要修的,从云州出发,跨越数州之境的水泥大道,那就是实打实的“官道”了。
这么大的工程,能不能修、如何修、从哪里走、经过哪里不经过哪里,他说了都不算。尤志深说了,也不算。
知州衙门内,听程颂说了修路的打算,知州大人捻着胡须,半天没说话。
云州到甘凉,就算只到肃州,也是上千里的路程。年初为议定京城通往甘凉的官道路线,朝堂之上经过了多少争论博弈才尘埃落定。
这程县男,真敢想啊!
修路涉及其它州府,程颂大概明白尤知州做不了主,但也没觉着这事有多为难。
“大人不妨向京城递道折子,陈明修路利弊。横竖这路一时半会儿也动不了工,我这边也还需做些准备。”
你是得做准备,我是得递折子,这要是随随便便就动土修路,我这官帽都得撸下来给你垫了路基!
尤大人忍不住默默叫苦。
“修路可要不少银子,万一朝廷……”
话到一半,尤志深又顿住了。
他要是在折子上写了恳请朝廷拨款修路,就算皇帝准了,户部定会搬出“国用维艰”的由头来推脱。
听程颂方才所言,修路的银子他竟要自己想办法。奏章里若写上有人捐资修路,核准的机会自然大得多,只是这筹措巨资的千钧重担,便都落在了程颂一人肩上。
甘凉他没去过,但也知道路远山高、地势崎岖,与多是平原的云州大不相同。若想少绕弯路,保不准还要破山开道。真要在这两地间修成一条横贯数州的坚实官道,所费银两怕是要百万之巨!
“只要朝廷准了,修路的银子大人无需忧心。”
程颂明白尤志深的顾虑。太子想修路都那么费劲,何况他呢!
但严昭难在户部捂着钱袋子哭穷,他能依仗得就是“舍得”二字——舍得将真金白银投入一条看不出对他有多大好处的千里长路。
凭他与严昭的关系,直接给太子写信也能提个修路申请,大概率还能获批。但他与这位知州大人相处得还算不错,没必要绕过他把人得罪了。
这次出来前黎兄提醒得清楚,修路之事想要办得顺畅,还是要来知州衙门,按规矩办事。
云州京城驿路通畅,顺利的话半月就能收到回复。他再私下给严昭去个信,请他帮忙留意,别把云州的折子压住就好。
既然有人出钱,尤志深再无推脱,同意马上拟写奏章。
修筑官道乃是关乎国计民生的大事,办砸了自然是大过一桩,可若真能办成,又何尝不是一份天大的政绩?保不准就是他平步青云的一道捷径!
从衙门出来,画砚仍蹙着眉头:
“少爷,为何没提召集富商筹资修路啊?”
“筹资的事,再说吧。”
程颂靠在骡车内,半垂着眼皮暗暗思量。
当初长宁的富商们愿意出资,并非全然迫于他与单县令施加的压力。那条路一旦修通,带来的商机和便利是实实在在、近在眼前的,他们心中自然有本明白账。
去往甘凉的这条路,却是大有不同。真要修成,受益的商贾遍布沿途州县,不知凡几。可也正因受益者太多、太散,反而难以将他们聚到一处商议出资。
商人们惯会算计,若是估量着这条路即便自己不捐资也能靠着别人修起来,怕是没几个愿做这“冤大头”。
与其这时就为筹资耗神费力,不如先做好修路的准备。朝廷即便当真哭穷,这笔银子他也并非掏不起,顶不济就是再推出几样贵价新品,换个方式坑大户。
“可少爷不是说过,路要一段一段修。”
画砚皱了皱小鼻子,开动脑筋:
“那修路的银子,不也能一段一段地筹?”
“一段一段筹钱?”
程颂抬起眼,目光落在书童猛打算盘的小脸上。
“对啊,就是,云州到甘凉,一路向西,最先经过的不是卫州?那就召集这两处的商人先筹。”
程颂扑哧一笑,问道:
“接着再到卫州,召集下一个州府的富商继续筹款?”
“是啊,不行吗?
画砚觉着自己的建议特别可行。
“也不是不行,就是这筹资的法子,听着很是熟悉。”
“熟悉?像什么啊少爷?”
“像化缘。”
画砚……
临近六月,想要今年就开始修路,一切都要抓紧!
商行作坊都交代过了,离开知州衙门,程颂又与陈卓三人小聚了一次,给他们留了些酱料腐乳,便带着画砚梁言回了长宁。
“你真要修路?”
饭堂里,听程颂说已请知州递了折子,盛岐眉头一皱,少见的神情严肃:
“你可想清楚了,这可不是一笔小数目,也不是一年半载能成的事。”
他原以为程颂提起修路不过是一时兴起,却没料到对方动作如此之快。旁人或许不知,他却是亲身走过甘凉一路的。
虽说他只在甘凉与京城间往返过,但这几天与谭家人闲谈下来,知道从云州往返,路上的难度一点不低,甚至因为这一路更偏北一些,天冷得更早,修路的难度怕是比京城那条更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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