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界(2/2)

    “数据部分我们已经基本收尾。实验设计研究生们在年初就完成了，机理解释是海因茨和我一起讨论出来的。引言和方法也都已经写好。但实验数据一直堆在那里，没人能真正把它变成一个有物理意义的数学模型。几个研究生尝试过各种方法，非线性拟合，分段近似，经验公式，要么精度不够，要么参数没有物理意义，要么不同温度区间相互矛盾。整个研究实质性地卡在那里，持续了两个多月。你十月初介入，现在这篇文章关键模型都有数学表达形式，所有数据点都能归入一个自洽的框架。你的工作值得被看见。”

    “处理完了”

    “你理解你的意思。化学在就业方面比纯数学更广泛，一个化学学位可以进入工业界、制药、材料、甚至政府机构。而一个数学学士学位的出路相对有限，除非深造，除非进入特定的研究领域。你目前在柏林大学的情况，没有家庭背景作为支撑，如果纯数学的道路在某个节点走不通，你可能需要一个可以过渡的领域。化学是一个可行的保底方案。”

    “正是因为如此，我才想问你的意见。”冯·菲舍尔教授说，“你在实验室这边适应得很好，从数据处理到理解机理，都表现出了超出一般本科生的能力。你的数学功底在处理复杂数据方面有天然的优势，而且你对实际问题的敏感度比我见过的很多化学系学生都要好。这种将数学模型和具体实验结合的研究，在未来应该会很有价值。你考虑过转向化学吗？如果你愿意，可以继续留在这个课题组，攻读化学学位。”

    一个既能理解数学理论又能操作实验仪器的毕业生，确实更容易找到位置。

    冯·菲舍尔教授点了点头。将桌子上的论文打印稿递给我。“你可以看一下数据处理和结果讨论那两章，确认数据和分析部分没有笔误。如果有修改意见，直接写在稿子上，下周日之前给我就行。”

    他拿出论文的打印初稿，上面列着按照顺序排列的作者。我的名字排在合作作者的最后一个。

    “你明天早上还有课。下次不要这么晚，数据不会丢失，但人会累。我现在地板上，即使有床垫，也比家里的床硬很多。我有点不适应。”

    “你最初的预期是什么？”

    “数学上可行，原理上需要验证。但我查过文献，这个温度区间确实有人观察过类似的动力学异常，只是没有合适的数学语言描述。”

    “我以为只会被放在致谢里，‘感谢露娜·诺伊曼同学在数据处理方面的协助’，用一两句话带过，能成为合作作者，哪怕是被排在最后，也是额外收获。”

    我意识到刚才说话的时候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尾音比平时高，用词也比平时要直接。

    “我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语气，但我在处理数据的时候被打断，需要重新集中精力。我不希望这样，我对工作时对边界的变化很敏感。我刚才确实有些烦躁，但并不是针对你这个人。”

    “那么，你现在要继续计算数据，是吗？”

    “露娜”，菲利克斯的声音从客厅传来，他似乎被我的动静吵醒了。

    我没有说话，她继续说下去，一边说一边观察我的表情。“我知道你今天工作量大，知道你需要安静。我没有考虑到你的时间安排，提前预约时间。对不起，这是我的问题，我也许下次可以提前规划更周全的时间”

    我发现除了合作作者有我的名字，论文的致谢部分也有“诺伊曼小姐在数据处理和模型构建方面的数学工作，对本文的完成至关重要”。

    厄德兰赫尔摇了摇尾巴，我把她抱进了我的房间里给她搭的小窝。菲利克斯听到动静后翻个身。

    他的目光在基础关键推导上停留。“你这个拐点处理得比我想象中干净。我原本以为需要引入额外的假设，但你用数学变换就解决了。”

    “我的主要方向依旧是数学。这是我从小确立的目标。我不会放弃。”

    “完成了，我才用了分段拟合的方式处理了那个拐点。前后的物理意义都自洽。”

    “露娜，你有没有发现，你刚才说话的语气比平时凶？”

    “你也睡不着吗？”我摸了摸她，“可以睡了，明天早上我还要带你出去散步。”

    我重新开始数据的计算。我花了一分钟重新回到之前的状态，检查已经完成的几步推导，确定下一步要做什么。

    “那我先去睡觉了。下次我不会这样了”

    “我愿意考虑同时攻读化学学位，如果时间和精力允许，我想完成这两个方向的基础训练。数学是我的核心理念，化学可以成为应用它的广阔领域。至于是否深造以及向哪个方向深造，看后续情况再做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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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安，露娜”

    直到凌晨两点十分，我终于完成了所有任务。我拿起睡衣到浴室洗漱。

    上午上完数学分析课后，我到化学实验室，找到冯·菲舍尔教授。

    我坐直了一些。

    “你对自己评估偏低了。以你的数学功底，如果你在这个领域继续深入，你完全可以在方法论层面做出独立贡献。化学动力学中有大量需要数学工具来解决的问题。你愿意真正坐下来，阅读相关文献，理解反应机理的来龙去脉。你在处理数据的同时，自己读了催化动力学的几篇核心综述，还翻了部分实验设计的基础文献。这不是一个单纯的数据处理者会做的事。”

    “我明白，按照学术惯例，我确实应该被排在最后。能成为合作作者，已经超出我的预期了。”

    “对”

    “理解背景可以帮助我选择更合适的数学工具。如果我不了解反应路径的竞争关系，就不会想到交叉项的展开形式。”

    “那就写下来，写在纸上就不会冷却，并且在写作过程中，很多问题可能在写作中自己不知不觉中就想明白了。”

    他没有立即回答，低头看了看膝上的书，又抬头看了看我。

    “数据处理完了？”

    “我知道，谢谢关心。如果觉得硬在膝盖下方垫一个枕头会好一些。”

    “晚安”

    我洗漱完，路过客厅。厄德兰赫尔趴在地上，她看到我，抬起了头。

    “你的名字放在最后一个。这是对物理化学领域常规的尊重那些全程参与实验设计、动手操作、撰写初稿的研究生排在你的前面。但是署名本身是你应得的。一月下旬定稿，四五月之间见刊，取决于审稿人的速度。”

    冯·菲舍尔教授点了点头。“诺伊曼小姐，我想和你谈谈那篇论文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