旌捷if线5:岂须妙手摘红果一树清风争落枝(2/3)
江捷见他神色微妙,也不再逗他,起身走到他身边,垂眼看着他账本上那一行行数字,忽而问道:“你这是想写你自己惯常的字,还是想写得更像琅越人一些?”
永业城那段时间是因为宋还旌的命令跟在江捷身边保护她,但其实更多时候是江捷和顾妙灵在照顾她,给她买吃的、穿的,陪她玩娇宠着她,是她们把一个脑子里只有命令的杀手,慢慢养成了一个如其他寻常人一般的少女。
他执笔的手一顿,抬眼看她:“什么?”
她微微侧头,望着他,继续道:“孩子们大多不爱吃它,倒是常摘来,用颜料在果皮上画些各式各样的戏脸。只是石梨果形圆胖,上窄下宽,任凭画什么模样上去,看着都是一副呆头呆脑的样子。”
这是在害羞什么?
深秋夜里窗缝漏进来的风带着凉意,吹得烛火晃了晃。江捷就着他房里的烛火,点燃了那盏滚灯,竹篾与新纸糊制的气味混着一点点松烟的味道,在昏暗的屋子里若有若无地散开。她把灯放在桌上,俯身吹熄了原本的烛台。
“是我们那边常见的一种山野果子,”江捷慢条斯理地解释道,眼底笑意愈深,“夏末时节长成,不过半个手掌大小,即便熟透了,通体也仍是一片青色,果皮上还缀着些浅色的斑点。果肉又硬又涩,生吃不得,但切开晒干了煮汤,却别有一番甘甜滋味。”
宋还旌这才抬眼看她,眉梢难得地掠过一丝不悦。这话里的意思,岂不是拐着弯说他的字不好看?他向来对自己的字颇有几分自信,纵然写的是琅越文字,一笔一划也是下过苦功的,便是寻常琅越人也未必写得比他工整。
字迹落定,江捷凑近细看了一番,笑着点头:“不错,这几年,这种简化的写法,是越来越流行了。”
他喉头滚动,“嗯”了一声。
李文渊笑笑,知道她在想什么,揉了揉她的头发,牵起她的手说:“我跟你一起去。”
良久。
她埋头在他怀里,小声说了一句:“反正你都要走了。”
何况李文渊让她去,分明就是有点别的意思。
他到底还是没能想出什么像样的说辞,只得重新执起笔,垂眼继续写他的账目,向来冷淡的语气里藏着点不自在:“去看你的诗。”
顾妙灵沉默了一会儿,对他道:“我明白了。”
李文渊看她停步,含笑问她:“怎么了?”
……
她走在前头,行至门槛处却又停下脚步,回头看他。烛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他身前。
江捷见他这样虚心,眼底的笑意又深了几分:“这几十年间,又有一种新的写法在各地渐渐流传开了。若是我来写——”
她们送她的东西她收的多了,收的理所当然,可这是小七第一次,要去给顾妙灵东西。
她又走了回来,额头靠在李文渊胸膛里装鸵鸟,“怪不好意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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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没看字。”他确实没抬眼,但她方才那双眼睛,分明落在他执笔的手上,而非纸面。
他提笔,便在她那叁个数字之后,续写起四到十的另一种简化写法来。方才两人讨论的那个“四”字,原本上下相连的两个椭圆,被他改成了两条上下并立的短线;而五至九这几个数字,原本外层还裹着一圈圆环,此刻也被他尽数省去,只留中间那道短线,添上向外辐射的几笔。至于“十”字,原是内外两个大小不一的圆环相互嵌套,他略一沉吟,便将里面那个小圆,改成了一个圆点。
江捷也不恼,笑吟吟地看着他停笔,起身要送她回房。
宋还旌接过笔,指尖在笔杆上转了转,略一思忖。
她看得出神,宋还旌察觉到她的目光,头也未抬:“看什么?”
写完,她将笔递还给他,眼底带着点考校的意味:“接下来的,你可知该怎么写了?”
然后又退至了李文渊身后,脸上还有点红。
宋还旌搁下笔,看向她:“怎讲?”
他原本还算柔和的神色瞬间僵住,唇角那一点几不可察的上扬,还未来得及完全收敛,便这样尴尬地悬在了那里——笑也不是,不笑也不是。
他没有推开她。
宋还旌垂眼看了看自己方才所书,又看了看她新写的那个,微微颔首,倒也认了。
江捷从他手中接过了笔,另铺开一张空白的纸,一边写一边道:“‘四’字原本的写法,是从上到下四个小圆相连缀。”她笔尖顿了顿,先在纸上勾出四个迭起的小圆,随后又在旁边重新落笔,写成上下两个椭圆相连的模样,“后来简化,便成了这样两个椭圆相连。只是——”
自那日之后,江捷的心情似乎渐渐好了起来。大约是终于想通了什么,与其在剩下的这些时日里终日惴惴、暗自神伤,倒不如趁着这份还能相守的光阴,开开心心地度过这剩下的几天。
“灰鸦,”她轻声唤他,语气里的调笑意味淡去,却依旧是含着笑的:“以后你若给我写信,也可以这样写。”
他这几日记的是新居的用度,写的自然是琅越文字——自入潦森之后,他们几人便渐渐都用起了琅越话与文字,顾妙灵近来也跟着江捷学得认真,倒是小七,学几句口说尚有耐心,一提笔写字便直摇头,说什么也不肯学。
“你写字好看。”江捷答得理所当然。
话音刚落,她脸上的笑意却忽而敛去,语气也跟着郑重了几分:“不过,灰鸦……”
顾妙灵开了门,见他们兄妹两个一起来还有惊讶,问:“怎么了?”
宋还旌怔了片刻,才后知后觉地明白过来——她刻意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说到底,不过是拐弯抹角地笑话他呆。
她抬眼看向他方才账本上写的那个“四”字,指尖点了点:“你这两个椭圆,该更圆润一些才是,你写的,未免太扁了。”
同一个屋檐下,未必只是萍水相逢地住在一起,也可以是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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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文渊含笑,对顾妙灵道:“妙灵,小七离不开你们。既然住在一个屋檐下,你是长姐,往后就还要继续麻烦你了。”
那手骨节分明,落笔时腕力沉稳,手腕转、抬,一撇一捺利落沉稳。
江捷眨了眨眼,唇角弯起一点狡黠的笑意:“我没说你字好看啊。”
小七把那盏滚灯塞到她手上,“给你的。”
不是因为小七有、江捷有,她没有就显得可怜、被忽视,而是因为——
她故意顿住,拖长了这一声称呼,看着他,才慢悠悠地续道:“你笑什么?”
这有何难。
顾妙灵握着那个滚灯,听懂了他的言外之意。
另一间房里,李文渊把新的一盏滚灯递给小七,说:“去给妙灵。”
宋还旌一怔。
小七接过,“哦”了一声,她向来是哥哥说什么就做什么,直接就往外走,拉开房门时突然觉得哪里有点不对劲,停住了脚步,从哥哥这看似平常的举动中琢磨出了点不寻常的意味。
江捷不以为意,只笑吟吟地看着他,忽而没头没脑地丢出两个字:“石梨。”
江捷虽然才长她两岁,但对她确实是无限宠溺;顾妙灵面冷心热,对她也是像对妹妹一样不动声色地纵容她。
她提笔,另起一行。琅越文字里的一、二、叁,原本各是一个小圆、左右两个相连的小圆,以及呈“品”字排布的叁个小圆,此刻在她笔下,却化繁为简,只剩下一个圆点、两个并肩而立的圆点,与叁个呈“品”字形的圆点,寥寥几笔,书写得更加简洁快速。
他抿了抿唇,没有理会她的调笑,只淡淡道:“你该回去了。”
这一夜,江捷仍如往常一般,带着那本《诗经》坐到了宋还旌房中。他就着烛光在记这几日新居的账目,笔尖划过纸面,发出细碎的沙沙声。江捷翻了几页诗,却怎么也读不进去,索性合上书,托着腮,转而看起了他握笔的手。
五人当中,顾妙灵的确是最大的,比李文渊还要大一岁。
然后她走过去,抱住了宋还旌的腰,“你陪我看看它吧。”
顾妙灵看着手里的滚灯,顿了一顿,目光在正在装死的小七身上停留了一会儿,又看向李文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