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陆(1/1)

    楚筠为什么会选择秀水镇,计元不得而知。翌日客栈内,当计元提到这个问题时,楚筠只淡淡地说她在寻一个人。“是我父亲。”楚筠咬了一口酥饼,沉声道,“他已经失踪了五年,半月前我打探到有人在秀水镇见过他,便一路寻到这里了。”

    计元秀气的眉毛皱成一团,好奇地问道:“既是令尊,为何会失踪?你是他的女儿,竟也抛下你们不告而别吗?”薛陵点点计元的额头,嗔怪道:“这是楚姑娘的私事,你问那么多做什么?”说罢便向楚筠道歉,说计元无意冒犯。

    楚筠微笑着摆摆手,这一个多月来她早已将计元当作自己的妹妹,所以对她并不设防,耐心道:“五年前我家横遭灾祸,一场大火夺走了我母亲的性命,也让我父亲不知所踪。”

    “那时我正在外学艺,闻此噩耗后便日夜不停地往家赶,可惜还是没能救下我的母亲。”

    “我外祖家十七口人均被杀害,墙上还血淋淋地写着凶手留下的字条,要我拿九葵经来换我父亲。”

    “九葵经乃我母亲传家秘宝,从不示人,只有家中女儿年满十八岁才可得此真传。那时我尚未得到母亲密授,哪里知道九葵经的内容?我埋葬了母亲及外祖家的家人,自此踏上寻父的这条路,可多年来一无所踪。”

    “凶手古怪的很,似是在暗处窥探我的踪迹,故意留下痕迹来诱我前来。我几次险些中了他们的埋伏,幸而这次被你所救才捡的一条性命。”

    楚筠的身世背景竟如此离奇,薛陵也没想到计元发善心随手救回来的女子这么有故事,不由得也是产生了些许的同情心。他常年在江湖行走,这种为了夺得他人秘笈便将十几人全部杀害的事情也见过不少,腥风血雨便是这江湖的底色。

    计元握住楚筠的手用力地点头,“楚姐姐,我和阿兄一定会帮你寻到父亲的,你放心,阿兄他在剑庄也颇有些人脉,你将令尊的名讳和样貌细细地说给他听,说不定会有什么消息。”

    “我也可以,药王谷的名讳天下皆知,想来寻个人也不算什么难事。”

    薛陵也看向楚筠,“是的楚姑娘,兴许我们还能帮上一点忙,助你早日寻到父亲。”

    楚筠眼下酸涩不已,偏过头哑声道:“谢谢阿元姑娘,薛少侠。”

    饭毕薛陵将收集到的信息写在一张纸上,计元站在客栈外用脖子上的竹哨发出一声奇异的嘶鸣,顿时远方忽现一个黑点,那黑点越来越近,竟是一只庞大的鹰隼。它亲昵地站在薛陵的臂膀上,又伸出翅膀拍打着计元的手臂,姿态十分轻松自然。

    “啸海你又胖了,是不是这几天净是忙着抓兔子去了?”计元抚摸着鹰隼的羽毛,促狭地看着它,“瞧你这身板,迟早把阿兄压垮。”

    啸海发出一声咕咕的声音,似是不满的回击。

    薛陵从袖口里掏出肉干喂给啸海吃,计元则将纸条放在竹筒内绑在鹰隼的脚上,温声道:“去,给月行山庄的陆伯伯传个信,要他帮忙找个人。”

    啸海吞下肉干,心满意足地蹭蹭计元的手心,翅膀扑棱棱地往她怀里抓。薛陵怕它抓伤了计元,忙制住动作,警告般的又发出一声短鸣。这家伙可不似小时候了,这么大一只往师妹怀里钻,真是不知羞耻。

    计元倒没发现薛陵的担心,笑眯眯地将鹰隼抱在怀里,从薛陵的袖口里掏出肉干又喂了一块给它,“好啸海,吃了肉就好好干活,嗯?回来我给你抓兔子吃,好不好?”

    鹰隼咕咕地欢快叫起来,围着计元和薛陵在两人头上打转了几圈后,振翅飞向远处的天际,没一会儿就消失在视线中。

    “你啊就知道惯着它,瞧瞧哪只隼能吃成它这副样子?”薛陵哑然失笑,伸手不轻不重地在计元脑门上弹了个脑瓜嘣。两人这样调笑的样子全被远处一家客栈的二楼厢房尽收眼底,那身着灰色僧袍的年轻男人望着计元,唇角含笑,“这小娘子倒是有趣,连鹰都训得,真是奇女子。”

    对面一年龄比他大的男人也望去,但也只是稍稍看了一眼便移开了视线,恭敬地垂首问道:“九禅师父,你看什么时候能够启程?”那年轻僧人抬眸一笑,眉眼里带了些与身份不符的邪气,不似出家人那般沉稳,颇有些狂放风流的模样,“急什么,这地方如此有趣,我还没看够呢。”

    说罢,他竟毫不避讳地夹起面前的牛肉放进嘴里,又倒了杯酒细细地品,“你且回去等着。”

    那人拿他没办法,只好硬着头皮答应。

    九禅摩挲着手里的酒杯,又转头从窗外看去。那青色衣衫的年轻少女已经消失,可刚刚看到的那副活泼模样倒是让他久久不忘,心底生出些许的兴趣来。

    夜晚,城里举办花灯节,计元嚷着要来街上逛逛,楚筠称身体不适在客栈内休息,薛陵陪着计元逛街,一路为她提着灯笼,买下不少好看新奇的玩意。

    “面具咯,看看面具。”

    路过一个面具摊,计元驻足买了一张青色獠牙面具戴在薛陵脸上,自己则拿起一副兔子面具,“阿兄我要这个。”

    薛陵掏出几文钱递给摊主,细心地将她脸上的面具戴好,“那你看着些路,不许跟我走散,等会儿去天香楼吃饭,我带你去吃这儿的点心。”

    计元点点头,兔子面具下那双杏核似的眼水灵灵地看着薛陵。

    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一阵骚乱,薛陵下意识地护住计元,只听几步远的酒摊处传来男人粗犷的声音,夹杂着变扭的声调,“你竟敢下毒!”

    计元望去见是几个北陆人,其中那个最为高壮的男人揪着酒摊老板的衣领,目露凶光,眼看着就要一拳砸上去。老板大叫着说自己没下毒,计元这才发现地上躺着个男人,呼吸急促,面色青白,不住地挠着自己的手臂和脖子,似是过敏的症状。

    医者的本能促使计元上前,她拨开人群,冷静地蹲在病人的身边,仔细地查看了他的脉搏和瞳孔,又撬开喉咙去看里面的情况。

    “你做什么?”那男人放开老板的衣领,伸手就要抓计元的肩膀,被薛陵一个箭步挡住。

    “我是大夫,正在救人,你要看你的朋友死在这里吗?”计元扭头冷冷地回击道。兔子面具遮住了女人的整张脸,那人只看得到一双眼睛。不知为何,他看着这双眼,心绪也渐渐安静下来。

    计元熟练地从衣衫内摸出金针扎在几个穴位,又从药囊里翻出一颗药丸喂男人吃下,不出一刻钟,这人便呼吸平稳,也有了力气坐起来。

    “多谢姑娘。”那中年男人长舒一口气,礼貌地向她道谢。

    “这酿酒的原料让老板说给你听,以后切莫再碰了,这是酒毒发斑,兼之风毒侵肺。这药你拿着,每日早晚两粒活水吞服,半月即好。”

    那人接过药又跟计元道谢,谁知那高壮的男人又揪住老板不放,厉声质问道:“还说没下毒,这人说什么酒毒风毒,分明就是你这酒有问题。”

    计元站起身皱眉道:“这并非一种毒,而是一种症状名唤酒毒发斑,大多数寻常人喝了无事,偏你的朋友禀赋不耐,触之即发。”说罢又问那老板这是什么酒。

    老板战战兢兢地回答这是家中秘传的酒水,加了秀水镇特有的紫曲花汁液,喝之有异香。他哭丧着脸说自己在这城中卖酒数十年,从无差错,谁知今日卖给这几个人便突发异症,吓坏了他。

    那人说他狡辩,不依不饶,说到什么还叽里咕噜地用北陆话跟他身侧的几个人说,神色颇为不满。计元听到这男人忽地冒出一句“中原人是狡猾的骗子”时,心里一阵窝火,径直拿起那紫曲花酿的酒,取下面具,当着那人的面灌了一口。

    “……如何?我有没有中毒?”一刻钟后,计元安然无恙,只是这酒劲极大,这么一口就让她面色酡红,差点站不住。薛陵心疼她这副样子,紧紧地将人护在身侧,目光不善地看着那几个北陆人。

    那人怔怔地望着计元,见她白玉似的面容浮现一层娇艳的颜色,一张俏脸气鼓鼓地看她,顿时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只知道用眼神死死地盯着她。

    最后还是中年男人站出来打圆场,几句低声交谈后将这男人拉走,又冲计元和薛陵连连道谢,这才化解了一场风波。

    薛陵扶着计元将人护在怀里要回客栈,背后那与他们争执的人却追上来,中原话不流利地问道:“你……你叫什么名字?”

    计元懒得跟这蛮子说话,抛下一句有缘再见就要离开,被男人不依不饶地跟在身后。

    “下次见面你会和我说你的名字吗?”

    “等见了再说。”

    听到这话,这人才肯留在原地,只那目光还停留在计元的背影,迟迟不肯离开。

    “阿拉坦,走了,还看什么,你不是最讨厌中原人吗?”一旁的北陆朋友锤了下男人的肩膀。

    “她不一样……”阿拉坦嘟囔了几句,但还是乖乖跟着人一同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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