飘渺(1/3)

    洛杉矶。

    这次提前回来,是那边调整了开机日期,原定下周,提前到了周一,她得回去做准备,给人好印象这种事,早到三天比准时到更管用。

    冯雪在到达口等她,车后座上堆着几摞打印好的剧本,封面上贴满了各种颜色的便利贴。

    苏汶婧上车以后把鞋子蹬了,赤脚踩在脚垫上,把座椅调到最后面,整个人陷进去。

    她闭着眼说了在家里的事情,包括苛娅。

    还说苛娅的眼神不太对。

    怎么个不对。

    说不上来。

    冯雪听完,安静了片刻。

    你想多了。她把方向盘打了个弯,并入高速,别人看你,你就是他姐姐。只要你自己眼里不露出任何别的东西,没有人能发现。记住,你是个演员。

    苏汶婧睁开眼看她。

    况且你本来就是她姐姐,跟弟弟关系好,不是天经地义么。

    这句话把苏汶婧心里某块悬着的东西卸下来了。

    她把脸转回车窗方向。

    拍摄很顺利,这部电影的剧本在苏汶婧手里已经翻烂了,拍摄周期一个月,每场戏的精细程度很高,所以每一天都很充实。

    洛杉矶的夏天天亮得早,片场的灯光在晨光底下显得很假,白惨惨的一片。

    拍到傍晚收工的时候,人整个被掏空,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但她喜欢这感觉,身体被用到极限以后脑子反而是空的,什么都不想,冲个澡就睡着了。

    每个片段都被导演反复打磨。

    杀青那天,导演抱了她一下,让她千万不要舍弃这个职业,这是老天给你的粮食。

    苏汶婧很激动的道谢。

    杀青宴在一家离片场不远的餐厅,冯雪带着她待了半个小时就撤了,她后面还有个品牌的站台活动,衣服在车上换,妆在车上补,到了现场就是一个标准的微笑和标准的站姿。

    也是那天,苏汶婧做了个决定。

    活动结束以后她和冯雪坐在车里,冷气环绕着,她把脸转向冯雪。

    我准备回国发展。

    冯雪正拿手机回邮件,拇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打字,听见这句话,她的拇指停了一下,然后把手机锁屏,搁在腿上。

    我也有此意,一直没跟你开口。

    苏汶婧看着她。

    冯雪的家在洛杉矶,她全部的生活根基都压在这座城市上。

    你什么时候有的想法。

    很久之前,已经在筹划了。

    苏汶婧点点头,没再问,冯雪低头继续回邮件,嘴巴一张,又说:

    你回去以后,做事要稳妥,以后——

    你这个月第几次跟我说了。苏汶婧直起腰,从靠背上坐起来,冯雪,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冯雪一直没看她。

    没有,只是不放心你。

    苏汶婧把手从自己腿上伸过去,隔着中控台,搁在她手臂上。

    有你在我身边,我很安心。

    冯雪拍了拍她的手背,然后发动了车。

    苏汶婧参演的第一部电影的预告片出来的那天,正好五月底。

    全片长一分三十秒。

    苏汶婧的镜头只有两秒,来自陈菌这个华裔警察的戏,一个只有两秒的眼神戏。

    就是这两秒。

    洛杉矶的外网上这条两秒的表情被做成了一个单独的动图,转了几万次,一群从来不看华人片的老外在这个表情底下留言,冯雪拿着手机在公寓厨房里喊了一嗓子:有朝一天我也能在这群老外身上看见这种发言了!

    苏汶婧那时候在跑步机上塑型,速度调到六点五,一边走一边翻手机。

    微博上国内讨论度也不小,上了热搜前二十,点赞破了十万。

    评论区说这是个演员不是个明星,高赞。

    她把手机搁在跑步机面板上,跑完最后五分钟。

    s上苛娅发来一条私信。

    预告很好,你开心吗。

    她回:很开心。

    没有多余的话,苏汶婧把这个对话框往上翻,看了一眼上次的聊天记录,空白,这是第一回。

    往下翻了一下苏汶侑的对话框,他最近一次发消息是四天前,应该是被连玉结拖着应付了什么场合,发了张模糊的夜景,她没来及回,之后再没消息。她把键盘点了出来,打了两个字又删了,锁屏,把手机搁到一边。

    她不知道的是苏汶侑此刻已经在飞机上了。

    高考将近,但对他来说从来不是问题,年级前三的人,高考只是去走个流程,他用的是另一个由头,学校有个去美国参加奥林匹克训练营的名额,为期三天,连玉结看了一眼行程表,营地地点在波士顿,她没多想,签了字。

    他没有去波士顿。

    他在洛杉矶落地的时候是下午两点,六月的洛杉矶,太阳白花花地往下砸,热。

    他没有告诉苏汶婧。

    按地址找到她公寓楼的时候,手机没电了。

    他站在楼下按了三次门铃,没有人应,第四次,对讲机里传来她的声音,还带着那股午觉被吵醒的烦躁。

    谁。

    姐姐。

    对讲机里安静了三秒,然后门锁弹开了。

    他上楼的时候她已经在门口等着了,穿着一件淡蓝色的吊带睡裙,头发乱着,嘴唇还有点肿,午觉没睡饱,脸上没有表情。

    六月的洛杉矶,公寓走廊里没有空调,热气从楼梯间往上涌,她的肩膀和锁骨上有一层很薄的汗。

    他走上最后一层台阶的时候,她就站在门口。

    夏天。

    该怎么写一个少年从夏天里走出来,是蝉鸣抓不住的飘渺,是热浪里唯一清爽的凛冽。

    苏汶侑站在走廊那一头,黑t被洛杉矶的风吹得贴着身体,脸上没有倦色,头发被风吹歪了一点点,嘴角往上扯,他在笑,对她笑。

    苏汶婧就那样杵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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