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十四:兵变太子自刎(1/1)

    皇宫北门。

    “奉先王密诏——”部将声音苍劲沉浑,在空旷的宫门前回荡,“清君侧,正朝纲,安社稷!”

    城楼上的禁军一阵骚动。

    火光之中,他们看到的景象有限,只能看清叛军首领手中黄绫诏书确实像极了真品。

    声震四野之声响起:“昭华公主乃武帝嫡长女,天潢贵胄,遭奸人迫害,幸得保全,流落民间并未薨逝。今太子余晋,弑杀先帝,篡夺国柄,人神共愤!永宁侯府奉诏讨逆,清君侧,正朝纲!凡助纣为虐者,同罪论处;弃暗投明者,既往不咎!”

    “荒谬!”

    城楼上守将怒目圆睁,挥手让人去东宫通知太子,自己指挥作战,他一面说着贬斥逆贼的话,一面暗觑身边两位副将的反应,“随我应战!”

    三百私兵的吼声如闷雷滚过地面,马蹄踏碎春日的宁静,像一股钢铁洪流直扑宫门。

    城楼上的禁军弓弩手好似经历了短暂的呆滞,慢了片刻终于反应过来,箭矢如蝗虫般压下。

    但先机已明。

    盾牌挡住了大部分箭矢,但仍有数名私兵应声落马,后面的人没有丝毫停顿,踏过同伴的尸体继续推进。

    箭矢破空的尖啸和金属撞击的脆响连绵不绝,有人中箭坠落的闷响,刀剑砍入身体的钝音四下回荡。

    云梯已经搭上了宫墙。

    曹聿翻身下马,拔出腰间长刀,踩着云梯飞速攀上城楼。

    刀锋划过空气的尖啸声落入耳中,一道寒光贴着他的头皮掠过,削断几根发丝。他没有去看袭击者的脸,单臂发力横向劈出一刀,那人惨叫着从城楼上跌落。

    他率先攻上城头,大肆屠戮弓箭手,更多的私兵从云梯上涌上来。

    城楼上的禁军艰难抵御,更糟糕的是守将此时也突然叛变,改口响应叛军的号令,快速了当地斩杀两位副将,带着懵然的手下一把打开了宫门。

    不过这远不是胜利。

    宫门内传来一阵阵沉重而急促的脚步声,是东宫亲卫和巡值禁军赶到了。

    为首的居然是太子余晋。

    同一脸鲜血的曹聿一对上视线,余晋冷笑一声:“曹令先你好大的胆子,敢用我阿姐的名义起兵造反——”

    曹聿蹬上部将驱进来的马匹,稍稍拉进距离后,将刀鞘往他方向一抛:“少废话,你阿姐赏你的!”

    他忽然明白了余唯为什么叫他系刀鞘上,两军对垒,这轻飘飘的绳,不可能手送过去吧。

    余晋一剑斩落他扔过来的刀鞘,东西跌落地上,他再一看,尾端的红绳熟悉又刺眼,是他当年为余唯求的红线,后来编成手绳,余唯戴了很久。

    他顿时忘记了还能叫旁人动手的可能,自己就翻下马抖着手捡起来。

    这简直就是添大乱,曹汶率的兵在守将打开城门的时候就立刻跟着剩余先锋冲进宫道之中了。

    现下四处厮杀溅血,太子居然还分心去捡红绳!

    东宫属官气噎得慌,连忙召人来围护,“殿下!殿下!”

    可惜他不仅唤不回余晋的神志,还要眼睁睁看着太子像疯了一样跪在地上,双手捧起那根红绳,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了什么。

    余晋的肩膀开始抖动,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破碎的声响。

    “阿姐……”他攥着那根红绳,额头抵在地上,整个人蜷成一团,“阿姐你没死……你没死……”

    他猛地抬起头,满脸泪痕,隔着兵戈望向曹聿的方向,目光狂热而灼烫,“她在哪里?她在哪里?!她——”

    “殿下!你疯了!”属官对曹聿这招大为震惊,怎么真的把这疯子变得更疯了,完全不顾后果!

    “只要大败叛军,公主自然会平安归来!您不要在这种关头动摇啊!!”

    余晋听不进去,他现在只有一个念头,找到她——必须立刻马上找到她……

    他不管不顾地驾马就要冲进叛军阵营,不是为了战斗,也不是为了逼问曹聿,而是冲出去,去找他的阿姐。

    他身边的亲卫见状,只能咬牙跟上,拼杀为他开路。

    鲜血染红了宫道。

    余晋带着人突围而出,

    宫门前的长街上,一辆青帷马车不知何时停在了那里。

    车帘被一只手从内撩开一角,那只手他曾经握过、细细摸过,再熟悉不过。

    然后帘子被彻底掀开,露出一张他梦见千百次的脸。

    余晋愣住了。

    他勒着马绳,伫立在那里,像一尊被雷劈中的石像,浑身的血液在那一刻凝固又奔涌。

    “……阿姐。”

    他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呢喃。

    余唯从马车上缓缓走下来,穿着一身素色的衣裙,外罩一件斗篷,未施脂粉,长发只松松挽了一个髻。

    腹部的隆起在晨风吹拂下十分明显,加之她有意护着肚子,余晋一眼就注意到了异样。

    他瞳孔又是一缩,“阿姐,你——”

    他往前迈了一步。

    “别过来。”余唯急道,像一堵无形的墙,将余晋钉在了原地。

    她站在那里,隔着数十步的距离,看着他。

    “你就在那里,不要靠近我。”

    东宫亲卫首领骑在高头大马上,将不远处的场景尽收眼底,凝涩良久,转而问属官:“我们还打吗?”

    两边人马的主导者已经在亲密交谈,不知道下一步会不会是姐弟情复燃。

    属官已经气绝,彻底撒手了,他有种直觉,今日必定会败。

    “阿姐厌弃我?”余晋不可置信,不听她的言语,还是逼近过来,抓起余唯的肩膀就要和她贴近。

    “啪——”

    极重的一巴掌落到了余晋的脸上,余唯扇完手都痛麻一片,给他脸上留下了一道鲜红的掌印。

    余晋被打得侧过脸,一时没有反应过来,扭头道:“你还是第一次…第一次打我这么重。”

    “我说过不要靠近我。”明明是余唯打的人,她却先红了眼眶:“你总是这样,自以为是,一意孤行。”

    余晋颤抖着双手松开对她的桎梏,“这就是你非要离开我的原因么,我可以改,我都可以改!阿姐不要再离开我了,求你…弟弟求你,我不能没有你……”

    “你改不了!”

    “你跟母亲、余术一样!恶心又虚伪!”

    她后退了一步,满眼都是决绝和恨意:“我根本没想过死,我一直都希望死的是你们。”

    顿时,胸腔好像被她一句话割开了一个巨大的洞,空空荡荡地漏着风,痛得人无法呼吸。

    余晋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余唯,她一贯是沉静的,柔软的,不带有锋芒,总是爱红着眼睛哭,光落泪不哭喊,好像一个人把委屈咽下去。

    原来她真的是都咽下去了,如今展露的模样才是她真心的样子。

    “你恨我?”

    年纪尚轻的余晋远不如太后那般擅长转移矛盾,也不如太后坚定自己的本真欲望,一听到这种话,就要失魂落魄,方寸大乱。

    “你怎么能恨我呢?我这么爱你…你不能恨我!你不能讨厌我!”余晋骤然崩溃,哭喊着,像一个耍赖的孩子。

    余唯一脸失望:“你爱我为什么从不帮我?我想出宫,你从来只会假意哄我,骗取我的信任,你说你愿意为我做任何事,可你做到了吗?”

    “阿晋,我恨你无能,还欺骗于我。”

    余晋张了张口,想说不是的,他愿意的,然而顺着她的话回忆起在璇玑园的日子里,每次余唯黯然寡欢的模样,他又说不出来。

    他可以给阿姐带很多宫外的东西,但他从来没有带她出去看过,他甚至希望她永远困在璇玑园,与世隔绝,只做他的阿姐。

    他确实无能还虚伪…

    “我…我会改的…”余晋只能恍惚地喃喃道。

    “我马上就是皇帝了,我放你出去,阿姐,我现在可以放你出宫了!”

    他激动地说完,又陡然想起余唯现在就是自由身,一时间又僵住了。

    余唯抬手,抽出他腰间佩剑,噌嚓一声,寒光乍现。

    “可是我想当皇帝。”她轻声说道,“我以为你明白我今日来的目的。”

    她抬眸,认真凝望着他的眼,“阿晋,你能为我做的最后一件事,就是去死。”

    “不要再挡我的路了好吗?”

    一颗心碎得彻底,余晋久久不能动弹。

    从知道余唯没死的狂喜,到现在被厌恨的痛苦,心情大起大落,脑子完全空白处理不了任何事,他只知道,他的阿姐嫌他挡路。

    他不能接受被她厌弃的事实,他必须证明,他是一个有用的弟弟。

    余唯举着那把剑在余晋面前,重剑压手,还没几息,纤细的腕就在颤抖,快要下塌。

    余晋深吸一口气,回头看了一眼已有颓势的亲卫,伸手抓住了剑柄。

    “阿姐,我成全你。”

    言罢,长剑横于颈前,利刃划过,血线崩裂。

    身躯轰然跪倒在她面前,他手中的短绳也随之坠地,地面上有红色的血,也有那根红色的绳,分不清到底哪个更刺眼。

    余唯看了一眼他不断涌出鲜血的脖颈,又对上他不愿闭上的双眼,最后还是抿了抿唇,艰难地半跪下身,细长白净的手指落在他的眼上,“谢谢你,阿晋。”

    那双盛满痛苦的眼才安心了一般,缓缓闭上。

    睫毛划过手心,余唯的手狠狠一颤,她忍住快要凝结溢出的泪,站起来。

    这一路上,为了她而死的人很多,因为她受牵连而死的人更多,她也主动算计过不少人,但第一次递刀,杀的却是自己的胞弟。

    余唯心下悲凉,可她想要自由。

    她想要不被人桎梏的自由。

    “罪太子已伏诛,叛军速速缴械投降!”

    攻守之势,瞬间逆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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