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袒护(2/2)
他抬起眼,看向女儿,那双向来深沉睿智的眼眸里,此刻盛满了几乎要溢出的、沉痛至极的愧疚与后怕。
苏瑾感觉自己的喉咙也像被什么堵住了,又酸又涩。
“我当时……最怕的,不是我自己会怎样,我最怕的……就是他真的丧心病狂,把你……也扯进这滩浑水里来。”
在父亲看来,或许是匪夷所思,难以理解,甚至充满危险的。
然后,她放下被推起的袖口,宽大柔软的布料重新垂落,严严实实地,掩住了手臂上所有不堪的痕迹。
日光偏移,那道透过窗棂,投在茶盏上的槐树枯枝影子,被拉得更长,更扭曲,明暗交织,界限模糊。
那光很淡,几乎要融进周遭的光线里。
午后清冷的日光,毫无遮拦地,照亮了那截一直隐藏在衣袖下的、白皙却布满痕迹的小臂,和手背。
他的眼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泛红,血丝蔓延。
其下血脉牵连的痛楚,与未曾言明的、更深重的牵绊,早已深入骨髓,再难分割……
苏瑾微微一怔,没有挣扎。
“他还是……把你扯进来了。”
她看着父亲通红的眼眶,看着他脸上因极度痛苦而微微扭曲的纹路,看着他抚过自己伤痕时那颤抖的指尖……
一个接一个。
可有些痕迹,有些真相,一旦留下,便如这烙印在皮肉之上的旧疤,无论掩藏得多好,无论在日光下显得多么浅淡。
更记得此刻,女儿说起这个名字时,那明显放轻、放柔,甚至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恍惚的语气,与方才提及“没有为难”时的生硬平静,截然不同。
是恰到好处请来的太医。
忽然,他伸出手,动作快而稳,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力道,轻轻握住了苏瑾放在桌上的那只手腕。
是故意拖延的守卫换防时间。
那些颜色略深、微微凹陷、显然是镣铐或绳索长期紧勒摩擦后留下的长条形浅痕。
仿佛想用这微不足道的触碰,去抚平那些早已长好的、却注定伴随一生的创口,去感知女儿曾经历过的、他无法想象的痛苦。
所有她试图掩藏的、属于“那一年多”的印记,赤裸裸地、狰狞地,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暴露在父亲骤然收缩的瞳孔之中。
苏瑾袖中,那张写满“苏瑾”的宣纸,仿佛隔着衣料,传来隐隐的、持续不断的微热。
书房里,陷入一片死寂。
她顿了顿,目光掠过父亲花白的鬓发,深陷的眼窝,落在他依旧紧握成拳、指节发白的手上,语气愈发轻柔,带着一种刻意的、想要转移注意力的轻松。
苏明远握着女儿纤细的手腕,另一只手抬起,将她那宽大的、月白色的袖口,缓缓地、一点一点地,向上推去。
记得往年宫宴上,林辅身边那个总是安静坐着、容貌出众却神情疏离的少女。
那只曾执掌朱笔、批阅天下奏章的手,此刻带着无法抑制的微颤,伸向女儿布满伤痕的手背。
“那年在刑部大堂,”苏明远终于开口,声音嘶哑破碎得不像他自己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被砂石磨破的喉咙里硬挤出来的。
苏明远握着女儿手腕的手,几不可察地颤抖起来。
“林辅就站在我旁边……隔着一道栅栏,他看着我,对我说……”
这其中的矛盾与悖谬,其中的情感纠葛,其中的风险与未知……
久到苏瑾几乎能听见自己血液冲刷耳膜的轰鸣。
是那些从未被仔细搜查过的角落…
那些淡褐色的、蜿蜒扭曲如蜈蚣般的陈旧烫疤。
她点到即止,没有详说那些“回护”具体是什么。
苏瑾甚至不敢去细想,父亲会如何理解,又会如何看待。
那些指腹与虎口处,因反复枯燥劳作、起泡、破皮、愈合而磨出的一层粗糙薄茧。
苏瑾迎上父亲锐利探究的目光,没有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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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得林家出事前,女儿提及此人时,语气里那份不易察觉的复杂与微妙。
“况且……说句实话,若没有林家小姐林清韵明里暗里的回护,我可能……真撑不到今日,等不到您出来,也等不到……陛下还苏家清白。”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女儿手上那些刺目的伤痕,嗓子像是被滚烫的烙铁堵住,声音低哑得几不可闻。
而她手上,那些被宽袖掩住的旧日疤痕,在无人看见的阴影里,依旧泛着淡褐色的、沉默的微光。
动作很轻,仿佛怕弄疼她。
书房内,重新陷入一片微妙的寂静。
他的目光死死钉在那些伤痕上,从一个,移到另一个,再移到下一个……像是要将每一道疤痕的形状、颜色、深浅,都刻进眼底,刻进心里。
她只是几不可察地偏过脸,将视线投向窗外。
他的指腹,极其轻柔地、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痛惜,抚过那道最长的烫疤,抚过镣铐留下的浅痕,抚过指节上磨出的厚茧……
他当然记得这个名字。
动作自然,流畅,仿佛做过无数次。
可那袖子每向上推移一寸,苏瑾的心,就向下沉坠一分。
而他此刻刚刚重获自由的女儿,却告诉他,那个施害者的女儿,那个仇敌的骨血,竟然曾“回护”过她?
她轻轻、却坚定地,将自己的手腕,从父亲那冰凉而颤抖的掌心,抽了回来。
院中那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桠,在冬日苍白的天光下,交织成一片沉默而复杂的网,仿佛能网住些什么,又仿佛什么都留不住。
他的家族因林辅而倾覆,他的仕途因林辅而中断,他的身体因林辅而伤残……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光影在无声移动。
终于,袖口被推至肘弯。
躲避父亲那双能洞察人心的眼睛,躲避他目光中可能升起的疑虑,不赞同,或是更深沉的担忧。
“林清韵?”苏明远猛地抬起眼,看向女儿,目光骤然锐利如电,带着清晰的惊愕与探究。
因为她知道,这件事,她与林清韵之间,那剪不断,理还乱,混杂着仇恨,亏欠,试探,依赖以及许多连她自己都尚未厘清的,更为汹涌复杂的情愫。
“苏明远,你以为……你赢了清名,赢了民心,就能护住谁?”
他在暗无天日的牢狱中,承受了一年多来自林辅一党的折磨与屈辱。
“爹,您别这样。”她的声音很轻,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又像在安抚一个受惊的孩子,“您看,我不是好好地……回来了吗?”
嘴角的肌肉不受控制地绷紧,下颌的线条僵硬如石,像是在用尽全身力气,抵御着什么即将冲破喉咙、撕裂胸腔的剧烈情绪。
只有小火炉上的茶壶,发出水将沸腾时,细微的、持续不断的“滋滋”声。
良久。
苏明远终于极其缓慢地、极其艰难地,抬起了另一只手。
他顿了顿,呼吸变得沉重,眼眶赤红,水光积聚。
她在躲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