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忆昔(2/2)

    绸料虽已半旧,颜色也不再鲜亮,但内里填充的丝绵厚实均匀,是她母亲生前特意为体弱的她准备的,保暖极佳。

    而她自己,就站在那人身后半步之遥的地方。

    总在深夜,不由自主为另一个人留出的那半边床榻。

    和很久以前,林清韵悄悄塞进她手心里的那一小瓶,是同一家药铺的货。

    苏瑾终于在这无眠的深夜里,无比清晰地、也无比苦涩地明白。

    夜深不寐,万籁俱寂。

    瓶身是素白瓷,上面用极淡的青花,画着几茎姿态飘逸的兰花。

    记得所有不该记得的细节,所有越界的触碰,所有心照不宣的瞬间,所有深夜无人知晓的依偎与战栗。

    还是这双手,在岁暮寒冷的牢房里,将一碗尚且温热的粥,轻轻搁在冰冷污秽的石板上。

    消肿止痛,活血生肌,对治疗冻疮、烫伤、乃至镣铐摩擦的破皮,都有奇效。

    也曾在那张属于林家千金的、铺着柔软锦褥的床榻上,与另一双纤细柔嫩的手,十指紧紧相扣,抵死纠缠。

    像雪地里悄然绽放的第一朵梅花。

    那件月白色的斗篷,是苏府的旧物。

    三下了。

    斗篷左侧袖口的内侧,有一个缝制得极其隐秘的暗袋。

    她没指望林清韵能发现这层隐秘的、近乎幼稚的“呼应”。

    七彩的灯光流转,映亮了她明媚的侧脸,也映亮了她鬓边那支赤金衔珠的步摇。

    恨一个从未被真正教导过是非对错、只被骄纵和权势浸染着长大的人,远比想象中要艰难得多。

    将近圆满的一轮明月,高悬在墨蓝色的天幕上,清辉洒落人间,透过窗纱,在室内地上投下一片朦胧的、水银般的光斑。

    记得那个人的体温,透过单薄寝衣传来的、熨帖的温暖。

    那颗早已在不知不觉中,偏离了复仇轨道,悄悄系挂在某个人身上的心。

    只是觉得,如果那个人在牢里,又不小心磕碰到了,或是镣铐将手腕脚踝磨破了,冻伤了……

    瓶子里,装的是上好的獾油。

    至少,还能握住这同一只瓶子,感受到这似曾相识的、微凉的瓷壁触感。

    当被汹涌人潮裹挟到自己怀中时。

    比如。

    她记得,在熙熙攘攘、灯火如昼的街市上,林清韵站在一座巨大的莲花灯棚下,仰着头,专注地看着头顶那盏旋转的走马灯。

    更比如。

    她不愿意对自己承认的是。

    比如。

    记得那个人眼角泛红、蓄满泪水时,纤长睫毛上悬挂的那一颗将落未落的、晶莹剔透的泪珠,在烛光下是如何折射出令人心碎的光芒。

    今夜月色很好。

    暗袋里,放着一只很小、很轻的陶瓷瓶子。

    步摇垂下的珍珠流苏,在灯影与月华的交织中,轻轻晃动,折射出细碎迷离的光晕。

    三更天,夜最深,最静,最寒的时候。

    京城的冬夜,长得仿佛没有尽头。

    想到这里,苏瑾不自觉地蜷起了手指,将掌心那道淡得几乎看不见、却仿佛依旧残留着某种触感的旧痕,轻轻合拢,握成了拳。

    连瓶身上,那几笔描绘兰花的、疏朗写意的笔法,都几乎一模一样。

    那个大小姐,做“坏事”时,做得理直气壮,浑然天成,仿佛天经地义。

    然后,用指尖蘸取一点清凉的药膏,为自己涂抹。

    去年上元夜的月亮,也是这么圆,这么亮。

    也是这双手,曾从拢翠居的废纸篓中,捡起那张被揉皱的、写满了她名字的宣纸,仔细抚平折好,贴身收藏。

    她只是……下意识地,就这么做了。

    在那样喧闹的人潮与璀璨的光影里,在那样圆满的月色笼罩下。

    因为她从未被告诉过,那是“坏”,可当她笨拙地、偷偷地想做点“好”事时,却总是别扭又生涩,躲躲闪闪,像是生怕被人发现了,就会显得她“不够坏”,就会戳破她赖以生存的那层骄纵外壳。

    慢慢地,染上了一层动人的、薄薄的绯红。

    蚕丝被柔软蓬松,却暖不了心底那片因缺失了某个重量而生的、无边无际的空洞与寒凉。

本章已阅读完毕(请点击下一章继续阅读!)

    可苏瑾更不愿意对任何人,哪怕是父亲,哪怕是自己,承认的另一件事是。

    枕面熏着安神的沉香,气息清雅,却让她没来由地想起拢翠居枕头上,那股淡淡的、属于林清韵的、混合体香的独特气息。

    有没有人,会在她于睡梦中无意识地踢开身上那点可怜的遮蔽时,耐心地、一遍遍地,替她把被角重新拉上,仔细掖回她冰冷的肩头?

    那时,林清韵在她身下,仰着潮红的脸,漂亮的丹凤眼里蒙着厚重的水雾,嘴唇微微张开,翕动着,用破碎的气音,一声声地、软糯地唤她的名字“苏瑾……瑾姐姐……”全然不似平日那个骄纵傲慢的相府千金。

    苏瑾不知道,在同一片清冷如水的月光底下,刑部大牢那间阴冷潮湿、不见天日的石室中,林清韵此刻是醒着,还是终于疲惫地睡去了?

    苏瑾再次翻了个身,将脸深深埋进松软却陌生的枕头里。

    有些习惯,一旦养成,便如同毒瘾,深入骨髓,比仇恨更难戒断,比理智更加强大。

    窗外,远远地,传来了更夫巡夜报时的、悠长而空洞的梆子声。

    她睁着眼,在枕间的黑暗里,毫无睡意地望着窗外。

    记得那个人躺在身侧时,清浅而均匀的呼吸频率,在寂静的夜里,是如何一点点抚平她内心的惊涛骇浪。

    悄悄放进对方斗篷暗袋里、与旧时记忆一模一样的那瓶獾油。

    她无比清晰地看见,林清韵那白皙小巧的耳尖,不知是因为寒冷,还是因为灯火的映照,抑或是别的什么原因……

    有没有人,会在她冷得浑身发抖、蜷缩成一团时,想起为她多加一床哪怕是最单薄破旧的褥子?

    不大,只有两指宽。

    她记得。


努力加载中,5秒内没有显示轻刷新页面!

  • 上一页

  • 返回目录

  • 加入书签

  •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