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归寂(2/2)
这扇厚重的、带着铜质门环的榆木门，她以前推开过无数次。
“忠伯。”她唤他，声音不自觉地放得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晚些时候，我再去看您。”
尤其虎口延伸至手腕的一片，肤色明显更深些，是一种淡淡的、陈旧的白褐色……
然后，她伸出手，落在冰凉的铜环上，用力，推开了那扇沉重的门……
老人的动作虽慢，目光却利。
不知是年事已高，是长途跋涉的疲惫，还是此刻重逢冲击下难以自持的激动。
“小姐……都、都长这么高了……”
“忠伯，”苏瑾又唤了一声，指尖能感觉到手臂单薄布料下那抑制不住的颤抖，她微微用力，扶稳他。
娇惯，天真，不谙世事，是整个苏府捧在手心里的明珠。
只是用那双含泪的眼，又深深看了苏瑾一眼，然后重重地、再次点了点头，一步一顿，蹒跚着转身，朝着记忆中西厢仆役房的方向，慢慢走去。
只是时值深冬，树叶落尽，光秃秃的枝桠虬结盘错，伸向灰白的天空，像一副巨大而沉默的、墨色干涸的笔画。
苏瑾在老人那沉重目光的注视下，缓缓地、自然地将手收回，宽大的袖口顺势垂下，恰到好处地掩住了手背上那片刺目的旧疤。
看清了苏瑾手背上那片淡褐色的、蜿蜒扭曲的陈旧疤痕，那是滚烫液体泼溅、皮肉烫伤后又反复愈合留下的印记。
可这一次，不一样了。
那些狰狞的疤痕，已经诉说了太多鲜血与眼泪都无法尽述的苦难。
每一次，只要听见她熟悉的、或轻快或沉稳的脚步声在门外响起，无论父亲正在批阅多么紧要的公文，眉头锁得多紧，都会立刻抬起头，脸上瞬间漾开温暖的笑意，对她招手。
只是站在那里，肩背自然挺直，便有一种历经磋磨后沉淀下来的、与年龄不符的沉静与……坚韧。
忠伯张了张嘴，终究什么也没能再说出来。
初春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带着一种刺痛般的清醒。
脸颊清瘦，下颌的线条清晰得甚至有些嶙峋。
书房在东厢回廊的尽头。
“小姐怎么……瘦成这样？”老人的声音带着心疼的颤抖，目光随即下移，落在苏瑾自然垂在身侧的手上。
而眼前这个少女，身形已亭亭而立，几乎与他记忆中的夫人年轻时等高。
“一路劳顿，先去后面歇着吧，厢房已经收拾出来了，父亲……还在书房等我。”
随即，他的目光落在苏瑾身上那件略显单薄的月白衫子上，又上上下下仔细打量了她一番，眉头渐渐蹙紧，形成一个深深的“川”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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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叹息声里，有太多未竟之言。
他还是看见了。
他记忆中的苏瑾，还是那个喜欢赖在老爷膝头听故事、背不出诗时会偷偷扯他袖子求救，笑起来眼睛弯弯像月牙儿的小姑娘。
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苍老、沉重，仿佛从肺腑深处挤压出来的叹息。
他站在廊下，眼一瞬不瞬地望着台阶上的苏瑾，嘴唇不受控制地哆嗦着，胡须也跟着轻颤。
“瑾儿，过来。”
话音未落，两行泪已夺眶而出，顺着他脸上纵横交错的皱纹，蜿蜒而下。
背影佝偻，在冬日惨淡的阳光下，显得格外孤寂苍凉。
眉眼的轮廓依稀还有儿时的影子，可那双眸子……太静了，静得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将所有情绪都沉在了最深处。
也看清了她纤细手腕内侧，那几道颜色略深、微微凹下的长条形浅痕，那是被粗糙绳索或镣铐长期紧缚、摩擦破皮后愈合的痕迹。
“没事的，都过去了。”她的声音平静无波，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琐事。
稍大些，是抱着先生布置的厚厚功课，或心中不解的疑惑，来请教，来聆听。
浑浊的眼珠像是凝固了，里面翻涌着剧烈的情绪，震惊，痛惜，了然，还有更深沉的、几乎要将他压垮的悲愤与无力。
苏瑾的心像是被什么柔软而尖锐的东西，轻轻刺了一下。
那笑容很短暂，甚至算不上一个真正的笑容，只是嘴角微微牵动了一下，意在安抚。
那只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是一双好看的手。
忠伯用力地、重重地点了点头，抬起另一只手，用磨破的袖口狠狠抹了把脸上的泪。
他没有说话。
眼眶迅速泛红，积蓄起一层厚厚的水光，看了许久，喉结艰难地滚动了几下，才终于哽咽着，挤出一句完整的话。
“您回来就好，一路辛苦。”
他明白了，明白这一年多，小姐在所谓的“为奴”生涯里，绝不可能只是“做些寻常差事”。
苏瑾站在紧闭的门外，深深地、缓缓地吸了一口气。
她抬起头，对忠伯极轻、极淡地笑了笑。
听说老爷出狱复官，府邸重开，已是古稀之年的老人，竟顶着严寒，徒步走了整整三日，从京郊的乡下赶了回来。
忠伯的手抖得厉害。
她顿了顿，又补充一句，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
她快步走下台阶，来到老人面前，伸出手，稳稳扶住老人那只正在无法抑制地微微发抖的手臂。
只是沉默地、死死地盯着那些痕迹。
门前那棵老槐树还在。
苏瑾走到书房门口，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可他不敢问，甚至不敢细想。
他抬起眼，努力地、仔细地打量着近在咫尺的苏瑾。
小时候是提着裙摆，“噔噔噔”跑进来，举着刚写好的大字或解出的算题，迫不及待地向父亲展示。
可手背肌肤的颜色，却有些不均匀。
后来父亲入阁，公务愈发繁忙，她来得多是送一盏茶，或安静地坐在一旁，看父亲伏案疾书，直至夜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