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语(2/2)
是李易程第一个到的医院。
沉确神秘兮兮地停了停，抬头看他。
沉确没有立刻闭上眼睛，而是半抬着目光，似是狐疑，仿佛奇怪于他竟然答应得如此干脆。尽管这要求是她自己提出来的。
她一个人跑到田埂上玩。水稻长得很高，塘边湿漉漉的，风一吹，草叶子都贴着水面晃。她就在那时候看见了。
直到有一天。
又过了一会儿，她问：“那我今晚就这样睡？”
“干嘛？”
她的话总是东一块西一角的，跳跃得很，像只小麻雀，想落到哪里便落到哪里。
她心里很安静。
然后又开始耍赖皮，蹭了蹭他，贴着他的肩膀，真诚地说：“我只告诉过你一个人哦。”
“嗯，睡吧。”
梁应方一下下抚着她的头发，哄着她睡觉，直至忽地发现她的头发已经到了肩头，比起他们刚认识的时候，长了不少。
她说到这里，又忍不住后背一阵发麻，仿佛那一幕隔了这么多年，却还带着塘泥和水草的腥气扑到她眼前。
梁应方掌心在她背上轻轻拍了拍。
那时候她摔破了脑袋，父母都在国外，就算是再心急如焚，可一时半刻也赶不回来。沉确身边一个家里人也没有。
梁应方看了她片刻，到底还是笑了。
她的红鲤鱼终于出现了。
可他确实不像是勉强的样子。
“是一条蛇！水蛇！还在吃癞蛤蟆！”
沉确在很认真地端详了他好一会儿之后，才半信半疑地合上双眼。
莫名看了很久。
“我重吗？”
“真的？”
梁应方静静地听着，不由自主地又抚到了她曾经的那块伤口，一道突兀的痕迹，摸得沉确觉得痒，缩了缩脖子。
她抿了抿唇，眼睛从他胸口一路看上去，迟疑了一会儿，才很小声地问。
她还是不大信，皱了皱鼻子：“你不能骗我。”
但这句问得不像玩笑。
命中注定。
她抬头，想说什么，却欲言又止，最后只看着他。
“我吓死了，”她说，“真的，我当时差点魂都飞了，转头就跑，跑得鞋都快掉了。”
“你跟他关系很好？”梁应方轻声问道。
沉确被他这个动作弄得一愣。
“不重。”
“胖了也抱得动。”
穿着校服，小小一个人，坐在长椅上，给她带了饭，怕她饿。
哪怕她当时正无知无觉地躺在病床上，脑袋后面还剃光了一小块头发，包着绷带。
她本来还想继续挑刺，继续跟他不讲理，可看着他真心实意和她说幼稚话的样子。
沉确趴在他身上，安静了一会儿，又小声嘟囔：“那我要是胖了呢？”
她只觉得心口都亮了一下。
她眼神认真，里头还有一点很不肯承认的小心翼翼。明明最一开始还一副“你害我这样就应该受着”的样子，这会儿却又忽然怕起来，怕自己真的压疼他，怕他觉得她沉，怕他嫌她不够轻巧。
沉确眼睛弯弯。
外头的蟋蟀声稍微轻了一点。
梁应方皱着眉，想她现在说得好笑，可那时候若真再近一点，哪里只是好笑。
发尾柔软，在他指尖绕了绕，又散落。
沉确不服：“我又不知道那是蛇。”
卧室灯光低垂，窗帘也拉得严实，依稀只透进来那么一丁点的虫鸣声，也许是蟋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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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应方看了她片刻，没答，只是抬手扶住她后背，将她往自己身上又多带了一点。
“我当时还想，”沉确说得眉飞色舞，“这肯定就是老天爷赔给我的！”
“你当然只告诉我。”
“你胆子可真大。”
“不知道还敢抓？”
沉确一下就不说话了。
他曲起食指，指节敲了敲她的脑袋，无可奈何似地笑。
她一下睁大眼睛，声音都压不住了。
“若是被你妈妈知道了，又要一顿打。”
“你猜怎么着？”
被他揭穿了。
可见年轻人的喜欢，大抵都来得匆匆。
沉确想到这事又要笑，觉得实在是荒谬，怎么事先连性别都没问清楚，就稀里糊涂做了夫妻。
“嗯。”
梁应方垂眸。
听见她的呼吸声平稳后，梁应方将被子的一角轻轻盖在她身上，怕她着凉。
她顿了一下，理直气壮地小声道：“我以为是命中注定。”
也不知是夸，还是在说反话。
沉确依旧在和他天南海北地说着话，想到什么就说什么，又说起前几天她朋友来北京看她，原本是来看网友的，二人已经在游戏里结拜为夫妻，结果一见面才发现，对方竟也是个男生。
“那根本不是鲤鱼！”
“当然啊，”沉确想也不想，声音懒洋洋的，“我跟他初中就认识了。”
秋天已然到了。
梁应方垂眼看着她：“然后呢？”
梁应方的手停在她腰后，似乎很轻地笑了一下。
一条很大的、红色的东西，伏在塘边。
“怎么了？”他问。
梁应方觉得好笑：“我骗你这个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