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1/1)

    “倒是可惜这花儿了。”那人摇摇头,缓步走到河水面前,将手一扬,那纸便入了河。

    林潸伸手拦了很多次,甚至想要一同入河,可她做不到,她碰不到纸张,也离不开花群。

    从画出现的那一瞬开始,她的神经就被狠狠刺激着,脑中仅剩一个不知从何而起的念头——这是少年留下的画。

    手指顺着那层看不见的透明边界滑下,整个人缓缓跪坐在地上,口中粗粗喘着气,绯色的眼瞳红得更甚,死死盯着河面。

    这河上飘着密密麻麻的绿色荧光,血黄的河水中,遍布虫蛇枯骨,随着流水摇曳晃动,腥臭之气扑面。

    那纸不断向河底坠去,隐在河水中,好像下一刻就要消失不见。

    思维被狠狠麻痹着,林潸此刻完全无法思考,颓丧之意从心底陡升,瞬息之间吞没整颗心脏。少年不见了,留在世上的,唯一有关她的画也消失了,那么她呢?也该陪着一起走吧。

    秘境(六)

    杨皎幻境

    她自幼泡在父母的宠爱里长大, 自认得到了这世上最最无私的爱,父母从未苛责过她,向来支持她去做想尝试的任何事, 她觉得自己是这世上最最幸福的人。

    “母亲!父亲!回来别忘了给我带南街的糕点和定好的剑!”她扬手, 冲着马车里的两人高喊道。

    “好!”杨卿掀开缀着流苏的车帘, 配合着她, 面上尽是宠溺的笑。

    马车渐行渐远, 杨皎站在街上望着, 直至马车在视线中变作一个无法聚焦的黑点, 才转身回院。

    她们这次是要去邻城谈笔生意, 似乎是要买卖哪处的土地,她对这些没兴趣,父母答应过她, 下个月带她去参加三千剑宗的入门考核, 如果顺利,她将踏上修仙的旅途。

    躺在院中的贵妃椅上晒着太阳, 口中嚼着家中小厮新买回的桂花糕。想到这儿,杨皎突然有些舍不得, 如果她不在,父母会不会感到孤单呢?要不留下些什么陪陪她们?

    拧眉思索半晌, 杨皎一拍巴掌,有了主意,她幼时曾缠着父亲教她做布娃娃, 父亲做的布娃娃可好看了,每年过生日, 父亲都会亲手做一个她模样的娃娃送给她,那么这一次, 就由她来送给父母吧!

    说干就干,杨皎腾地一下从贵妃椅上坐起,拉上小厮就跑去东街买了最好的布料,又跑去西街买了一斤棉花,针线可以去父亲屋里拿,就不用买了,一番折腾下来,等回到家,天色都暗了下来。

    燃起烛火,她坐在桌前咬着笔,眯眼端详许久,最终下定决心似的落下一笔。

    笔尖颤颤巍巍的,在纸上勾勒出母亲的模样。

    眼睛、鼻子、嘴巴……嗯,很好,没错,就这样!

    “完成~”

    杨皎兴冲冲地举起墨迹未干的线稿,正打算欣赏一下,可在视线接触到纸张的瞬间,扬起的嘴角顿时僵住,旋即向下撇去。

    “好丑。”她冷漠评价道。

    杨皎盯着面前眼睛、鼻子、嘴巴各长各的,完全不协调的一张画,木着脸想将纸团起,但转念一想,这画怎么也算是按照母亲画的,还是好好放着吧,便将它平铺到一边,继续画。

    这次画的是自己,这样就算画的很烂也可以团起扔掉。

    一张、两张……数不清多少张,杨皎从纸团堆积的桌案前抬起头,眼圈发青,眸中却闪烁着兴奋的光,“终于……看得下去了!”

    她在绘画上着实没什么天赋,努力了一晚上的成果也仅是能看得过去,但,已经足够了。

    趁着手感还在,她又把母亲和父亲的脸勾勒了出来,做好这一切,她捏着发疼的肩颈,走到床上,倒头就睡。

    接下来的几天,打版、裁布、缝制……终于,在布料与棉团横飞、废纸共线头乱跑的屋子中,三只还算可爱的棉花娃娃就此诞生。

    “哼哼~我也算是有点天赋嘛。”

    杨皎无视屋内堆积的布料残片、纸张、棉花、线团,拍拍手,如是说道。

    越看越觉得满意,她当夜就决定抱着睡觉,躺到榻上,兴奋的嘴角怎么都压制不住,思绪不停舞动,她已经迫不及待想要看到父母见到娃娃时的表情了,一定会很开心吧!

    接下来的每一日,她都要对这三只棉花娃娃做些修缮,不是今天补了点胭脂,就是明日绣上个配饰,本来自信满满的心,也在一日日的等待中愈发不安起来。

    应该算是不错吧?父母会喜欢的吧?

    这日正午,杨皎正在桌前摆弄着娃娃。

    “母亲母亲,你觉得我好看吗?”属于杨皎的娃娃在她手中转了个圈,像是在全方位展示自己。

    “当然了,我们阿皎什么样子都是最漂亮的,就算是做娃娃也是最可爱的那个。”杨皎捏起嗓子,摆弄着属于杨卿的娃娃,如此说道。

    “那,父亲父亲,你们喜欢我送给你们的礼物吗?”

    “当然了,无论你送给我们什么我们都很喜欢。”

    小厮气喘吁吁地推开门,见到的就是这一幕,刚刚及笄的小姐坐在院内,摆弄着她精心准备的礼物。

    “小姐……”话到临头,他似是有些不忍心,语句霎时顿住。

    “是母亲和父亲回来了吗?!”杨皎惊喜道。

    当即起身,提起裙摆跑向门口,橘色的发带并着青丝扬起,连空气都染上喜悦。

    可父母并未出现,门口只有两个官兵。

    他们告诉她,她的父母在城外郊区遇到山匪劫路,她们两人以及同行的小厮全部遇难、无一幸免。

    大脑空了两秒,指尖一寸寸变麻,脸上的笑意一点点褪去,上天似乎同她开了个荒诞的玩笑,可为什么,她并不觉得好笑呢。

    逼迫自己意识回拢,杨皎僵硬地问道她们现在在哪儿。官兵带着她去官府领了尸身,路上,又告诉了她一些关于她父母遇害事件的具体消息。

    官兵口中,她父母遇害的那条路,她们平常是不会走的,那条路颠簸、幽僻,碎石拦路,杂草丛生,但那条路上的城门离南街最近。

    原来是这样啊,杨皎有些痛苦地想着,嘴角生硬地勾起一抹弧度,原来是这样啊。

    原来她们是死在对她的爱里啊。

    她敛了所有在此次事件中遇难的小厮,尸身尚且完好的,交了些银子,送回家中入葬,尸身不明的,将府内与其有关的一切物品送回,算作聊以慰藉。

    她又给了他们的家属很多银子,希望能抚慰些内心的伤痛,可就连她自己都知道,根本没用。

    那些人满面泪痕的脸,无一不印在脑中,不停地折磨着她,如果不是她,这些人也不会遇难,等到归来,他们会有一笔奖赏,还有七日的假期,他们本会与家人一同欢乐。

    她又强撑着将杨卿二人的尸身下葬,随同陪葬的,除开些珠宝外,还有杨皎缝制的娃娃。

    封棺前夕,杨皎独自在灵堂跪了许久,等到天光大亮,外面的世界开始恢复声响时,才拿起那三个娃娃,小心翼翼地放了进去。

    看着那两具宛若睡颜的尸身,她舍不得、放不下。

    明明就好像昨天还陪在她身边为她计划未来的人,怎么今日就天人两隔了呢?她想不通啊。

    但还好,娃娃能伴着她的心,陪杨卿二人一同长眠。

    谢什幻境

    “今日学堂测验的成绩出来了吧。”高座上的母亲轻吹了口茶,漫不经心地问道。

    “嗯。”谢什轻声答道,“并未超越当年的长姐。”

    他面色平静,可眼前女人的脸色却变得难看至极。

    “砰!”的一声,杯子连同热茶一齐被摔在谢什脚侧,女人从高座走下,并未多言,头也不回地离去。

    谢什对此早已习惯,麻木地唤人来收拾残片,又回房换了身干净衣裳。

    他的母亲总是要拿他与长姐做比,学堂成绩是、君子六艺是、衣着相貌也是,明明都是她的孩子,却非要争个高低。

    谢什攥了攥泛白的指尖,有些无力地想,他就是比不过长姐,他又有什么办法,从小到大,无数次的验证,难道还不够吗?

    肩膀颓丧地垂了垂,他望向母亲院落的方向,眼里闪过一瞬的孤寂。

    接下来迎接谢什的不出所料是更加严苛的管教,一言一行皆要母亲满意,衣着打扮皆由母亲过目,甚至在学堂下学后都要被小厮步步紧盯着归家。

    而他的长姐,谢荥,总是在路过时冷淡地轻扫一眼便匆匆掠过,她也很忙,甚至比他要忙得多。

    他与谢荥之间的斗争,从来都不只在于她们两人,谢荥也十分清楚,她们二人不过棋子,而执棋者,从来都是她们的父母。

    母亲与父亲自谢什有记忆起就不合,她气不过父亲总是端着一副姿态,仿佛一丝俗世的尘埃都不染,不理家事,a href=https:52shuku/tags_nan/guanchanghtl tart=_bnk 官场/a中也不上进,倒衬得母亲俗不可耐。

    可明明没有母亲,父亲连端着的资格和时间都没有,他却永远不能够明白,面对母亲的争执,连一寸眼神都不愿多给,让母亲的所有情绪都像个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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