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1/1)

    “近一月,各大宗门都跟着了魔般,不单约着要一决雌雄,誓要争出个一二高低,还放言死生不论,一副要赶尽杀绝屠宗的架势。”方容桉从窗边转回身,脸色很是难看。

    “都不是一个流派的争什么争!我看分明是找个由头大开杀戒!”关存风一章拍在沈璇床沿,嘴里仍在叫嚷:“明明当初入门时是赵千山同我们将,修士的职责在于除魔卫道、庇护苍生,如今她又——”

    “存风!”沈璇直接打断了关存风的话,示意她不要再继续下去。

    “注意你的言辞。”方容桉同样声色俱厉,眉头皱得更紧。

    “注意什么言辞,这宗门是否能苟活下来都未可知。”关存风嘴上还硬着,态度却冷静了许多。

    郁涔和林潸听了这么半天,也只能梳理出,上一任掌门赵千山违背昔日道心,一意孤行要同其它门派死斗,誓要争个高低。

    “很奇怪啊……”郁涔喃喃道,许是站久了有些累,身子轻轻靠在林潸身上,“听长老们所言,赵千山似乎并不该是这样的性子。突然性情大变吗……”

    这股感觉,很熟悉啊。

    “像是天道。”林潸接着话,手放在郁涔头顶有一搭没一搭地摸着。近日里她们追查皮鬼的下落,已很久未曾歇息,作为领头人的郁涔更是神经紧绷,把控着一切。

    郁涔哼出个气音,算作认同。如此一致的手法,一时半会儿,郁涔还真想不出其它可能性来。

    “下雪了。”忽地,躺在床上的沈璇这么说。关存风和方容桉闻言一起扭头看向窗外,成片的雪花向下落,飘到门外灰色的地砖上逐渐融化,再寻不到踪迹。

    “快要新年了。”关存风喃喃道:“宗门里还是头一回如此冷清。”

    “小昭说,等她们凯旋,再同我们一起包饺子,补过新年。”

    方容桉叹了口气,扯出个笑,“是啊,她最喜欢你包的饺子了。”

    画面早在关存风的那句新年里就暗淡下来,等方容桉落完最后一句话,已是彻底变黑。丝线再次出现,指引她们向前,最后四散开来,落成一地的雪。

    刺骨的冷意袭来,连带上浓郁的,令人作呕的血腥气。

    郁涔恰好踩在一团被血浸透了的雪上,她忙让开一步,看向身前这景。

    尸横遍野,血与雪连成一片,像是谁人喷射出的脑浆。残肢断臂尽是,各路法器如野草般横躺、斜插在沿路。各宗仅剩下的弟子在四处搜寻自家同袍与师长,一路吵吵嚷嚷、哭喊不停,挤满了林子。

    沈璇的伤还没养好,整个人踉踉跄跄的,在关存风的搀扶下向前走,嘴里不断呼出白气,衣袍逐渐渗出血。郁涔和林潸也跟着沈璇向前走,一言未发。

    终于,她们走到了这片树林的中心。

    眼前一个身影跪在地上,背却打得笔直,她仰着头,手中的剑还刺在身下人的心脏里,那人是赵千山。

    “哈,哈哈……我胜了。”赵千山喃喃着,脸上挂着疯癫的笑。这片树林里只剩下这么一个人了,所有人都能感知到,但大家都不愿相信,就连赵千山也气若游丝,将要溃散。

    “师尊……”沈璇拨开了关存风的手,独自一人走到了赵千山背后,跟着跪了下来,轻轻抱住了她,“初入宗门时,您就是这样抱着我,教我用剑,告诉我道义何在,您怎么就忘了呢……”

    起初,赵千山还在剧烈挣扎着,不停念叨着我胜了,我胜了,直到最后,她的六个弟子陆续赶到,在沈璇一声声师尊中,她的表情终于变得空洞,变得迷茫。

    赵千山身上有多处致命伤,早就该气绝了,能撑到现在,已是奇迹。她看了一眼身下,如惊醒般将手脱离剑柄,整个人瑟缩了一下,她偏了偏头,想去看沈璇的脸,却被沈璇禁锢得无法行动,便只能伸手去碰她的手,只可惜还没碰到,就一口血呕出,再无生息。

    到死都没人知道她是怎么想的。

    郁涔和林潸默默看着沈璇,她就那么跪着,跪了许久也没吭声,跪到郁涔都想要凑近去瞧瞧时,她才闷闷出声,却是没看向身后的五人,“小昭的尸身,找到了吗?”

    五人没说话。

    “那花涧呢?”她又问。

    五人还是没说话。

    “怎么可能……她可是我们中天姿最胜的,怎么可能连佩剑都无处可寻。”沈璇这么说着,可脸上已是麻木,语调都是平的。

    郁涔不忍再看,无数金丹在此爆裂,林子里的灵气太过混杂,能找到赵千山已是难得,又要去何处寻一柄失落的佩剑呢。

    “吼!”没等几人僵持多久,野兽的低吼忽地响起,来回荡在林间,击落挂在枝头的薄雪,让众人俱是一惊。

    “沈璇,我们该走了!”方容桉对着沈璇喊道:“这里灵气太过浓郁,恐会引来凶兽!我们再折损不起任何一人了。”

    只见,沈璇点了点头,抱起赵千山的尸身,一手拿着她的双剑,失魂落魄地走了。

    “无数修仙宗门几乎在此地灭门,宗门中的掌门、长老、天资最胜的弟子和无数追随者尽数折损于此。天道到底想要干什么?”郁涔的声音闷闷的,神情不愉。

    怨不得藏书阁中没有这段历史,任谁会去说,自家掌门、长老忽地失心疯般要不顾生死去同别宗决斗,不死不休,结果斗到最后反落了个自身宗门破落呢。

    如此异样,所有人都觉得不该,可所有人都无法解释。

    画面再一次暗了下来,可郁涔分明看清了,那自无数尸身上升起的,缕缕洁白,绵长的长线,它们牵连不断,泛着柔光,只消看一眼便让人觉得舒畅清明。

    此刻,它们一同升上空中,最后汇聚于同一点上。

    方容桉的声音再度响起:“沭折镇的百姓我们已经安抚好了,只希望她们能少受些波及……”

    壁画(二)

    “第一幅壁画结束了。”林潸握上郁涔的手, 轻轻摩挲着她微凉的指尖,“我们看看能不能出去。”

    那道丝线又出现了,同时伴随着挥散不去的漆料味儿, 跟方才的血腥气混在一起, 熏得人头昏脑涨, 快要反胃。

    郁涔点了点头, 回握住林潸, 跟她一同向前走着。只是这回, 丝线似乎格外长些。行至丝线尽头, 眼前顿时由极暗转为极亮, 刺得人眼生疼,郁涔没忍住眯了眯眼,用手挡了会儿, 才抑制住要流泪的酸痛。

    皮肤与空气贴着, 在一瞬间升温,发红。

    她睁开眼, 见到了第二幅壁画。

    烈阳烘烤大地,连空气都隐隐扭曲。这一年, 人间大旱。

    郁涔和林潸站在街上,温度透过鞋底传到两人脚上, 带着烫。

    “我记得,我在第二幅壁画上看见过庹成夏的脸。”郁涔和林潸往稍阴凉些的地方靠了几步,开口道:“按理来说她应当在附近。”

    她们四处寻摸着, 正思考要不要捻点灵力试试,就听见了一道稚嫩的童声。正巧, 就是她们身旁这屋子传来的。

    郁涔顺着窗口往里看,却是看见了她们一直在寻找的, 年幼的庹成夏,她正被她的母亲抱在怀里轻轻哄,那时的庹成夏还很小,整个人干干瘦瘦的,面色蜡黄,几乎是皮贴着骨。

    “阿娘,我们真的能熬过去吗?”她睁着眼睛,眼里干涩得要命,没有属于孩童的童真。她一瞬不瞬地盯着母亲,小声问道。

    而妇人只是点了点头,干巴巴抱着她,嘴里不断重复着:“会的、会的。”

    见这场面,郁涔跟林潸对视一眼,然后在对方赞同的目光里,双手攀上窗沿,腰身猛一用力,迅速跃入屋中。郁涔拍了拍手,等到林潸也翻进来后,开始打量起这屋子。

    她眼一扫,便瞧见更幼小的税共秋蜷缩在床上,只有庹成夏半大,连在睡梦中也不安稳,脸上眉头紧皱。

    “我记得这一年,大旱后闹了蝗灾。”郁涔盯着庹成夏那张尚且年幼的脸,出声道,她语调有些沉,同她的心情一样。

    林潸也盯着庹成夏看,听到郁涔这话,轻声回应着:“岁大饥,人相食。”

    短短六个字,是史书对这一年的概括。

    常年风调雨顺的土地忽地连月干旱,让许多人乱了阵脚,起初,皇帝开了皇仓,存粮尚且富裕,暂时稳下人心,大家都痴痴地相信着这一切很快就会结束。后来,皇仓里的粮食也不够了,皇家的接济变少,无良商贩趁机叫嚷,陈米、烂米被都炒上了天,只一捧,就要数锭金银。

    普通百姓连蹭一口米汤都是奢望。

    在这种情形下,吃人似乎变得格外顺理成章。

    最开始,人性尚存,易子而食,哭嚎连天;到最后,无论亲疏,见人就啃,只余下贪欲。

    那些吞了人肉的,逐渐变得疯癫,一双瞳里似能瞧见独属野兽的幽绿,凝视猎物般,只看一眼就毛骨悚然。而那些没吃人肉的,毫无动作的气力,就只能任人宰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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