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5请封齐王(2/2)

    “颍川局势胶着,王思政据守长社,如鲠在喉。”高澄语气依旧平淡,“臣请旨,亲往督战。”他说完,没有继续,就那样站着,等。连呼吸都均匀得像一池静水。

本章已阅读完毕(请点击下一章继续阅读!)

    今夜,他不想再说了。

    没有多余的话。他转身,玄色袍角扫过御阶。高演与高湛紧随其后。朱红殿门在他们身后合拢,一声闷响,像盖子被扣死了。

    元善见坐在御榻上,一动不动。诏书摊在案上,朱笔痕迹已干。他盯着那片红色看了很久——猩红的一团,像一口咽不下去的血。

    慕容绍宗——父王临终前攥着他的手,最后交代的那句“唯此人可制服侯景”。如今侯景还在江南活着,绍宗却先溺亡了。

    陈元康待众臣噤声退后,方缓步上前:“大将军自秉政以来,朝局虽稳,文武虽服,却独缺一桩事——”

    高湛伸手探入瀑中。雨水砸进掌心,凉意顺着脉络渗进去。他看着水从指缝间漏下,又不断被新水填满。握拳,水从指节间挤出,流得更急。再松手,掌心空空,只有一片透骨的凉。他低头看着那只手,看了很久,久到雨水顺腕骨淌入袖口,靛蓝衣袖洇成深色。

    殿里静得能听见雨滴从屋檐坠落的声响。

    他忽然笑了一声,不是怒极反笑,是被命运当众抽了一记耳光后的自嘲。

    高澄立在廊下,玄色袍角被雨水溅湿大半,他浑然不觉,只望着那片灰白的雨幕。目光穿过雨,穿过邺城层层宫墙,落在很远的地方。

    元善见没有看那道诏书。他看的是高澄的眼睛——没请求,没商量,甚至没催促,只有一种固执的笃定。

    高澄走在最前,身后陈元康躬身捧着急报,袍角沾着未干的泥渍。

    高澄指尖猛地攥紧,军报边角捏出几道皱痕。他眉宇拧起,将军报重重叩在廊栏上,“围一座孤城,连水患军情都预判不及,白白葬送两员大将!”那声音在雨幕里炸开,压过了滂沱的雨势。

    他没有等答案。雨太大,什么都会被冲走。他低下头,理了理袖口,大步走进滂沱雨幕。

    高演偏过头看了他一眼,没有出声。

    高湛感觉到了,他没有转头,只是将伞柄换到另一只手上,也往高演那边偏了偏。两柄伞在暴雨中轻轻碰了一下,伞沿的雨水汇成同一道瀑布,浇在两人之间的青砖上。

    陈元康当即跪地,额头抵住冰凉石砖:“大将军息怒,是臣等调度不力,恳请治罪!”

    现在他知道了。他站到了所有人前面。父王若还在,知道他将是齐王,会说什么?

    “九弟?”

    元善见手指猛地一颤。他颤的是高澄的语气——平淡,随意,像在说雨下得大了些。他抬头,迎上那双茶褐色的眼眸。那里面没有悲戚,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冷静,和一丝审视,像在看一枚棋子。

    高澄没有等他开口,微微侧头,陈元康立刻上前,双手捧着一卷诏书躬身递至御案前。墨迹如新,显是早已备好。

    他微微躬身:“臣,谢陛下。”

    众臣尽数俯身,冷汗混着雨水浸透朝服,脊背压得极低,无人敢抬。

    殿阶之上,只剩下雨声。

    高演与高湛并肩紧随两侧。高演衣袍被雨水打湿边角,垂着眼帘,袖中的手反复攥紧又松开。高湛立在稍暗处,垂眸望着脚下青砖纹路,仿佛殿内一切都与他无关。

    窗外雨声渐密,沿着殿脊汇成细流,顺着瓦当滴答砸在阶前。

    他迈出一步,却发觉身旁的人没有动。

    “走吧。”高演开口,声音被雨声吞去大半。

    “一个让他们闭嘴的战功。”高澄替他说完。陈元康低头。

    高澄站在殿阶上,拇指缓缓摩挲着食指指节。方才元善见开口的那一刻,他想起了父王——同样的暴雨,同样的含章殿阶前,那时他还小,站在父王身后。那时候他不知道,站到前面去需要多久,要踩过多少人的血,要失去多少东西。

    高演怔住了。他偏过头看向他被水汽模糊的侧脸,目光落在雨幕深处,像在望一个很远的地方。

    雨很大,殿阶前的青砖已经被砸出一层薄亮的水面,倒映着两柄伞的黑影,又被落下的雨点砸碎。

    高演与高湛并肩而立,两柄油纸伞撑在头顶。暴雨砸在伞面上,闷沉如鼓,雨水顺伞沿倾泻而下,在两人眼前汇成一道窄瀑。

    殿阶上空无一人,只剩渐行渐远的脚印,和一片被雨水砸得噼啪作响的青石地。

    元善见端坐御榻。靴底踏过湿滑青砖的声响由远及近——那声音他太熟悉了,每一次响起,都意味着他将失去什么。他的手指攥紧膝上衣料,指节泛白。

    廊下无人应声,只有雨水顺着檐角倾泻而下,砸在青砖上,碎成一地细响,又被新的雨声盖过。

    高湛仍站在原地,望着那片吞没了高澄背影的雨幕。

    走了几步,忽然一个念头撞进来——这么大的雨,不知道她睡前有没有关窗。他加快了步伐,玄色身影很快被雨雾吞没。

    高澄在御案前三步处停下。他没有跪,就那样站着。

    高演想说点什么——关于父王,关于大哥,关于这场永远下不完的雨。

    邺宫含章殿的朱红殿门在滂沱雨幕中缓缓洞开,湿冷的风裹着雨丝猛灌而入,满殿烛火齐齐一矮。

    高湛没有转头。过了很久,久到高演以为他不会开口了,他的声音才轻轻漫出来:“以前父王站在这里的时候……也是这样的雨。”

    你又想干什么!元善见把涌到喉间的话咽了回去。上一次他说肺腑之言,换来的是“狗脚朕”和崔季舒的三拳。

    他低下头,看着诏书上那些墨字,看着看着就模糊了。手缓缓松开,又攥紧。“大将军此去颍川,责任重大。”元善见开口,声音沙哑,一字一句像从牙缝里挤出来,“当以齐王之名,节制诸军。朕赐你赞拜不名、入朝不趋、剑履上殿之权,凡事可先斩后奏。”

    但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把伞往高湛那边偏了偏。

    高澄望着如注暴雨,沉默片刻。“孤当然要亲征。”他转过身,茶褐色眼瞳在雨幕中亮得惊人,“但去之前,要先去趟含章殿。孤要见他。”

    “走吧。”高湛说。两人并肩走下殿阶,靴底踏过积水,在身后留下一圈圈扩散的涟漪,很快便被新一轮暴雨填平。

    “陛下。”他开口,声音不高,却稳稳压过了殿外暴雨,“颍川急报。慕容绍宗、刘丰,殉国了。”

    高澄望着他,唇角终于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像等了很久的一步棋终于落了子。


努力加载中,5秒内没有显示轻刷新页面!

  • 上一页

  • 返回目录

  • 加入书签

  •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