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历史的碎片(1/1)

    历史的碎片

    河边的雾气好像比刚才更浓了。

    那些水鬼缩回河里,黑色的水面又恢复了平静,好像刚才那片从地狱里伸出来的手,只是我的错觉。

    “回不去家……”赵小悦哆哆嗦嗦地重复着林静的话,牙齿都在打颤,“它们……它们的家在水里,为什么回不去?”

    林静的脸色还是白的,像一张纸。

    她摇了摇头,没说话,只是看着那片黑水,眼神很复杂。

    “先回去。”周清砚扶着她,“你消耗太大了。”

    我拎着斧子,斧刃上还滴着黑色的臭水。

    我心里憋着一团火,还有一万个问题。

    我们五个跟做贼一样,深一脚浅一脚地从烂泥地里退出来,猫着腰溜回了临水居。

    客栈里死一样安静。

    我们挤进那间又小又潮的屋子,关上门,才感觉跟外面那个鬼镇子隔开了一点。

    “说吧。”我把消防斧靠在墙上,盯着林静,“到底怎么回事?什么叫水下有家?什么叫回不去?”

    林静被周清砚扶着坐到床边,她喝了一口水,呼吸还是很急。

    “我听到的,不是语言。”她缓了一会儿,才开口,“是一种情绪,很乱,很碎。”

    “那些东西,不是想攻击我们。”

    “它们更像是在求救。或者说,是在表达一种……困惑。”

    “困惑?”我听不明白,“一群水鬼有什么好困惑的?”

    “它们的执念,就是回家。”林静说,“但有一股力量,挡住了它们。它们能感觉到家的方向,却永远也到不了。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这种回不去的绝望,就成了攻击所有靠近河边活人的本能。”

    “逻辑不通。”陈深推了推眼镜,镜片上什么都反射不出来,只有一片黑。

    “如果水下是它们的归宿,那阻止它们回去的力量是什么?物理上的,还是规则上的?镇长献祭菱角,是为了喂饱河里的怪物,可这些水鬼看起来跟那个怪物又不是一伙的。”

    他一连串的问题,把我们都问住了。

    “是啊。”赵小悦抱着膝盖,坐在墙角,“这个镇子到处都是矛盾。镇民害怕河神,又说祭祀是荣耀。菱角说自己认命了,却在墙上刻满了‘逃’字。现在连水鬼都这么奇怪。”

    我烦躁地在屋里走了两步。

    “光在这里猜有什么用!线索太少了!”

    “那就去找。”赵小悦忽然从地上站了起来,她捏紧了拳头,眼睛里闪着一股劲儿。

    “我白天听那个女掌柜抱怨过,说镇公所后面有个堆杂物的库房,以前的镇志、文书什么的,都扔在那儿发霉了。她说那都是些没用的废纸,还占地方。”

    “你的意思是?”我看着她。

    “我是记者!”赵小悦挺了挺胸,“只要是白纸黑字留下来的东西,就不可能完全没用!我去把它们翻出来!”

    “现在去?”周清砚皱了皱眉,“太危险了。镇长已经知道我们在查了。”

    “就是要现在去。”陈深忽然开口,“他刚见过我们,按理说,他会认为我们现在要么被吓破了胆,要么在商量对策。他不会想到,我们敢立刻去动他的老底。”

    “这是心理上的空窗期。”

    林静也点了点头。“可以。速去速回。”

    “我和陈深给你放风。”我提起斧子,“周清砚留下来照顾林静。”

    计划就这么定了。

    我们等了大概半个钟头,估摸着镇长那伙人已经走远了,才再次溜出客栈。

    镇公所就在祠堂不远,一栋破败的两层小楼。后面的库房果然像赵小悦说的那样,只有一个锈迹斑斑的铁将军把门。

    这种锁对陈深来说,跟没有一样。

    他从背包里拿出一根细铁丝,捅咕了两下,“咔哒”一声,锁开了。

    一股浓重的霉味和纸张腐烂的味道从里面涌出来,呛得人直咳嗽。

    “我进去。”赵小悦用衣服捂住口鼻,“你们在外面看着,有任何动静就敲墙。”

    “小心点。”我把门拉开一条缝,看着她娇小的身影钻了进去。

    我和陈深一左一右,像两尊门神一样守在外面。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我紧张得手心全是汗。

    这鬼地方安静得吓人,我总感觉黑暗里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我们。

    大概过了十几分钟,就在我快要忍不住想冲进去看看的时候,里面传来了赵小悦压抑的,带着点兴奋的声音。

    “找到了!快来!”

    我和陈深赶紧闪身进去,顺手把门带上。

    库房里乱七八糟,堆满了破桌烂椅。赵小悦蹲在一堆烂纸箱子前面,手里捧着几片又黄又脆的纸,像捧着什么宝贝。

    “你看这个!”她把纸片递给我们,用手电筒照着。

    那像是某种册子的残页,边缘被水泡得发了毛,上面的字是用毛笔写的,很多地方都糊了,根本看不清。

    “这是什么?”我问。

    “镇志。”赵小悦的声音发抖,“龙门镇的镇志。大部分都烂没了,我就找到这么几片,看这纸的样子,起码一百年了。”

    她指着其中一片保存得还算完好的纸片。

    “这里,你们看。”

    我凑过去,借着手电的光,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

    “庚子年……夏,黑水倒灌,没田舍……”

    “……有一女,名……水娘子……善水性,率众……筑堤……堵决口……”

    “……三日夜,水退……娘子力竭,没于涡中……镇人感其恩,立祠……奉为河神……”

    念完最后一句,我们三个都沉默了。

    库房里只有手电筒那束光在微微晃动。

    “河神……”我感觉自己的嗓子有点干,“原来是个为了救人,自己淹死的好人?”

    “一个英雄。”陈深接了一句,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一个被塑造成了需要吞噬少女才能安抚的怪物英雄。”

    “这他妈的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一拳砸在旁边的破木箱上,“他们把自己的救命恩人,当成怪物祭拜了一百年?还不停地扔姑娘下去喂她?”

    “记录上说,她是‘没于涡中’。”陈深指着那几个字,“这是个很含糊的说法。是失足?是被卷进去?还是别的什么?”

    “而且,你看这里。”赵小悦又指着另一片更小的残片,“这上面的字更少了。”

    我低头看去,那上面只有几个孤零零的字。

    “……水患未绝,需……镇之……”

    “镇之?”我皱起眉,“镇压?镇压什么?不是说水已经退了吗?”

    “这个‘镇’字,很关键。”陈深说,“它说明,洪水退去,并不代表危机结束。水下还有东西。所以,水娘子的‘失踪’,和这个‘镇’字,恐怕有直接关系。”

    “我们回去。”我拿着那几片纸,“林静肯定能看出什么。”

    我们飞快地退了出去,陈深把锁重新锁好,做得天衣无缝。

    回到客栈,林静的脸色好了一些,但还是没什么血色。

    赵小悦把那几片镇志残页摊在桌上,把我们的发现和猜测说了一遍。

    周清砚拿着残页,仔细看了半天。

    “以活人为祭,通常是为了安抚邪神或怨灵。把一个舍身救人的英雄当成邪神来拜,还用这种方式……这仪式的性质,在百年间被篡改了。”

    “篡改?”我说,“谁会这么干?为什么要这么干?”

    屋里一片安静。

    林静一直没有说话,她只是盯着那几片残页,尤其是“水娘子”和“镇之”那几个字。

    过了很久,她才抬起头,目光扫过我们每一个人。

    “阿水。”

    她轻轻吐出两个字。

    我脑子“嗡”的一下。

    菱角在墙上刻的那个名字。

    “水娘子……阿水……”赵小悦也反应了过来,她捂住了嘴,“难道……?”

    “不是巧合。”林静说。

    “我们一直以为,河里的怪物,就是河神。祭祀,就是喂食。”

    “我们都错了。”

    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锤子,砸在我们心上。

    “镇长在撒谎,镇民在撒谎,甚至连我们看到的表象,都在撒谎。”

    “这场祭典,不是为了安抚河神。”

    林静站了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浓得化不开的黑夜。

    “一百年前,水娘子不是失踪了。她是为了镇压水下的某个东西,把自己献祭了。”

    “她成了‘镇’本身。”

    “那……那河里的那个怪物呢?”我追问,“我们之前不是都推断,它才是核心吗?”

    林静转过身,看着我,她的眼神深得像外面的黑水河。

    “对,它是核心。”

    “它就是关着水娘子的那个笼子。”

    “它……是她的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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