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1/1)

    审讯持续了数小时,当沈清和在最后一份笔录上按下手印时,窗外天色已经泛白。持续多日的“雏菊”连环杀人案,随着凶手的彻底招供,终于尘埃落定。

    程驰和陆一弦一前一后走出审讯室。

    长时间的紧张对峙和精神高度集中后,松懈下来的疲惫感席卷而来,但更多的是案件告破的如释重负。

    走廊里,程驰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跟出来的陆一弦。

    他脸上还带着审讯时的严肃余韵,但眼神已经放松下来,嘴角甚至勾起一个略显疲惫却真诚的笑。

    他伸出手,很自然地、带着兄弟间那种赞许的力道,重重拍在陆一弦的肩膀上。

    “真牛啊你!”程驰的声音有些沙哑,但笑意明显,是那种毫不掩饰的、直白的佩服,“几句话就给他把画皮扒得干干净净,我搁旁边听着都起鸡皮疙瘩。陆顾问,这次真多亏了你!”

    他拍肩膀的动作幅度不小,陆一弦被他拍得微微晃了一下,肩膀上传来清晰的温度和力度。

    他抬起眼,对上程驰坦荡含笑的目光,那里面是纯粹的赞赏和战友般的认可,没有任何复杂的杂质。

    陆一弦沉默了一瞬,似乎不太习惯这种过于直接的身体接触和直白夸奖,但最终只是抿了下唇,低声道:“分内之事,程队指挥得当。”

    这时,周启明、许知然、老唐等人也从观察室或办公室走了出来,聚拢过来。

    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熬夜的痕迹,但神情轻松了不少。

    “总算是逮着了,”周启明长长吐出一口气,“这王八蛋,嘴还挺硬,到最后还在那儿扯什么‘为她们好’。”

    许知然抱着胳膊,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厌恶和愤怒:“懦夫!彻头彻尾的懦夫!只敢挑最没有反抗能力的老人下手,还给自己找那么恶心的理由!爱?他懂个屁的爱!就是自私到极点,心理扭曲到没边了!他母亲要是知道他干的这些事儿,用她的名义去杀人,得有多伤心多恶心!”

    她越说越气,语速又快又冲。

    老唐叹了口气,花白的眉毛耷拉着,眼神里带着历经世事的沉重和一丝悲悯:“唉……造孽啊。他妈妈也是个苦命人,为了这么个儿子,把前程都搭进去了,好不容易拉扯大,以为能盼他走正道……结果,走了这么一条邪路。他妈妈要是泉下有知,该多难过啊。这哪是爱,这是把他妈妈最后那点好名声,都拖进泥里了……”

    众人一时沉默。

    破案的喜悦被凶手扭曲的动机和带来的沉重后果冲淡了不少。

    三条无辜的生命逝去,一个母亲一生的付出被如此践踏,留下的只有唏嘘与警示。

    程驰拍了拍手,把大家的注意力拉回来:“行了,案子破了,该写的报告、该整理的卷宗、该走的程序,一个都不能少。这几天大家都辛苦了,抓紧时间轮流休息一下。后续的移送起诉、证据链完善,还得接着干。”

    他看了一眼窗外渐亮的天色,又看了看身边虽然疲惫但眼神清亮的队员们,最后目光落在陆一弦平静的侧脸上。

    “走吧,先去食堂吃点东西,然后该补觉的补觉。”程驰说着,带头朝楼梯口走去。

    一行人跟着他,脚步声在空旷的清晨走廊里回荡。

    虽然身体疲惫,心头沉重,但笼罩多日的阴霾终于散去,阳光正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斜射进来,照亮前路。

    陆一弦走在稍后,目光落在程驰宽阔挺拔的背影上。

    肩膀上刚才被拍过的地方,似乎还残留着一点温度和触感。

    他垂下眼睫,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加快脚步,跟上了队伍。

    雏菊(二十四)

    卷宗合上,归档。

    印着“沈清和”名字的牛皮纸袋被放入铁柜,发出沉闷的声响。

    标志着历时多日的“雏菊案”在侦查阶段正式画上句号。

    办公室里的气氛却不像以往破获大案后那般带着明显的轻松。

    破案带来的成就感是有的,但被一种更深沉、更复杂的东西压着。

    许知然从法医中心回来,脱下白大褂,脸色有些疲惫。

    她经手的尸体很多,自然死亡、意外、凶杀,各种各样的终结。

    但沈清和案的那三位老太太,总让她心里梗着点什么。

    不是死于直接的暴力仇恨,而是死于一种扭曲的、以“爱”和“洁净”为名的仪式。

    她们走得看似安详,实则冰冷彻骨。

    更重要的是,她们的家庭,那些匆匆赶回的子女脸上崩溃的悲痛和茫然,让见惯生死离别的许知然,也觉得胸口发闷。

    她家境优渥,父母开明恩爱,从小被爱包围,她无法想象,也不敢深想,如果有一天自己的父母以这种方式离开……

    老唐默默地泡着茶,看着茶叶在杯子里沉沉浮浮。

    他干了一辈子刑警,穷凶极恶的、利欲熏心的、一时冲动的,见得多了。

    但沈清和这种,还是让他心里头发堵。

    不是因为案子多难破,而是凶手的动机像一团纠缠不清的乱麻。

    “爱他妈能爱成这样?”

    他嘟囔了一句,摇了摇头。

    他也有女儿,疼得跟眼珠子似的。

    他无法理解,更无法接受,有人会把对母亲的情感扭曲成杀戮的借口。

    但卷宗里那些邻居对沈清和母亲的描述,温柔、负责、为孩子付出一切,又让他这个同样为人父母的老警察,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悲哀。

    那个可怜的女人,如果泉下有知……

    周启明整理着最后的现场照片,目光在其中一张上停留许久。

    那是陈淑芬老人床头柜上的家庭合影,笑容温暖。

    他想起自己父母,虽然也偶有唠叨摩擦,但家庭始终是他最坚实的后盾。

    电话里母亲每天的叮嘱,父亲偶尔笨拙的关心……

    沈清和也在这样的爱里长大,甚至可能得到的是更极致、更专注的母爱。

    可为什么,路会歪成这样?

    他抓了抓头发,这个问题没有标准答案,可能永远也不会有。

    柯文小心地收拾着各种设备,平时话痨的技术宅此刻异常安静。

    他青春期有点叛逆,没少跟爸妈顶嘴,现在想想挺后悔。

    这个案子让他莫名地想赶紧回家,哪怕啥也不干,就看看爸妈在忙活啥也行。

    程驰签完最后一份报告,搁下笔,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作为队长,他必须保持冷静和专注,带领大家往前冲。

    但现在案子结了,那股一直绷着的劲松下来,疲惫和那些被刻意压下的情绪也翻涌上来。

    三个家庭破碎了,沈清和的家也早在三年前他母亲病逝时就已残缺,如今更是坠入深渊。

    破案是职责,是还给生者公道,但失去的永远无法挽回。

    他的目光下意识地转向陆一弦。

    陆一弦坐在他自己的位置上,面前摊开着沈清和的那本黑色硬皮笔记的复印件,还有厚厚的心理分析初稿。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依旧是那副冷静到近乎疏离的样子。

    但程驰注意到,他的指尖在某一页上停留了很久,没有翻动。

    所有人都看到了受害者家属领走遗体时的悲痛。

    所有人都接触过沈清和那被无数人证实“极为慈爱尽责”的母亲的过往。

    一个用极致扭曲的方式“纪念”母亲,一个为儿子倾尽所有却可能换来地下痛心疾首的母亲。

    爱和伤害,在这里形成了一个诡异莫辨的漩涡。

    “爱不爱?”程驰忽然开口,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有点突兀。

    几个人都抬起头看他。

    “沈清和,”程驰指了指陆一弦面前的那些材料,“他到底爱不爱他母亲?”

    这个问题在审讯时陆一弦尖锐地问过,此刻被程驰再次提起,带着一种结案后的、更接近本质的探寻意味。

    老唐叹了口气:“谁知道呢。说他爱吧,他干的是人事儿吗?说他不爱吧,他做的所有事又都绕着他妈转。”

    许知然揉了揉脖子,语气有些冷:“爱不爱重要吗?结果就是他妈用爱养出了一个杀人犯。他妈要是知道,怕不是得再气死一回。”

    周启明摇摇头:“感情的事,尤其是扭曲成这样的,外人很难判断。但他母亲对他的爱,应该是真的。”

    陆一弦终于抬起眼,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最后落在程驰带着困惑和些许疲惫的脸上。

    “心理学上,‘爱’作为一个动机,其表现形式可以千差万别,甚至南辕北辙。”

    陆一弦的声音清晰平稳,如同在做一个学术总结,但细听之下,又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人的叹息,“沈清和对他母亲的情感,是一种高度共生、未经正常心理分离的、混杂了极致依恋、理想化、控制欲以及因母亲病逝而产生的巨大丧失性创伤的复杂结合体。这种情感催生了他的行为,但行为本身,早已背离了‘爱’的常规定义,成为一种满足其自身病态心理需求的工具。所以,纠结于他‘爱’或‘不爱’,没有意义。我们能确定的,也是此案最令人唏嘘的一点是,他的母亲,很爱他。这份爱是真实的,沉重的,却未能阻止悲剧的发生,甚至可能在不自知的情况下,成为了悲剧酝酿的温床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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