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1/1)
午后的阳光刺眼,落在他身上却只带来一片冰冷的虚汗。
他站在人行道上,茫然四顾,仿佛不知该往哪里去。
那只枯瘦的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着,连从口袋里摸出那只老旧手机的动作,都试了好几次才成功。
屏幕亮起,刺目的光让他眯了眯眼。
他想打电话,手指悬在拨号盘上方,却迟迟按不下去。
那个号码……
那个只联系过一次、告诉他如何行事、承诺事后会给钱的号码,早就成了空号。
他试过,在女儿出事后,在他按照指示演完那场悲情戏、却迟迟没等到第二笔钱、反而被警察盯上后,他恐慌地试过无数次,只有空洞的忙音。
联系不上。
那个人,像鬼一样出现,又像烟一样散了。
巨大的恐惧和后怕像冰冷的海水,一浪接一浪地拍打着他早已不堪重负的心脏。
他死死攥着手机,指节泛白,嘴唇哆嗦着,无意识地翕动,发出破碎的、只有自己能听见的、神经质般的低语:
“不怪我……不怪我……是你自己同意的……我问过你了……我问过你了……‘小薇,爸不行了,爸疼,爸也想活……那人说,只要你去……去认个事,闹一闹,就有钱……就有钱给我们治病……’是你自己点头的……是你自己说‘爸,我累了,我也疼,要是能换钱给你治病,也行’……是你自己同意的啊……”
浑浊的老泪顺着沟壑纵横的脸颊滚落,混合着汗水,咸涩不堪。
他眼前一阵阵发黑,恍惚间,仿佛又回到了那间充满消毒水气味、绝望像藤蔓一样缠绕的病房。
那时候,他躺在病床上,身体被尿毒症和各种并发症折磨得形销骨立,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般的疼痛。
女儿苏薇坐在床边,原本青春靓丽的脸庞也失去了血色,眼底是和他一样的、看不到未来的灰败。
他们都知道,家里的积蓄早就见了底,亲戚朋友能借的都借遍了,后续的治疗像个无底洞。
苏薇接的那些零散模特活儿,收入微薄且不稳定,根本填不上这个窟窿。
而他自己,连下床都困难。
就是在那段至暗时刻,那个人出现了。
一个看起来普普通通、甚至有些不起眼的男人,自称是医疗救助机构的志愿者,经常来病房区探望病人。
他耐心地听苏大成诉苦,表示了深切的同情,然后,在某次苏薇不在的时候,他靠近苏大成,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提出了那个交易。
五十万。
只要苏薇按照他说的,去做一件事,接近一个指定的富家子弟,制造一场纠纷,然后报警。
事成之后,会有五十万现金,足以支付苏大成换肾的初期费用和后续部分抗排异治疗,甚至如果操作得当,或许还能有更多,连苏薇自己的病也能一起治。
“你女儿年轻漂亮,这是她的优势。”
那个男人声音平静,却带着蛊惑,“而且,我看得出来,她也活得很累,很痛苦,对吗?这是一条出路,对你们父女都好。拿了钱,治好了病,远走高飞,重新开始。那个富家子弟,不过是损失点钱财和名声,对他那样的人来说,不痛不痒。”
绝望中的人,抓住的哪怕是一根带刺的稻草,也会当成救命的浮木。
苏大成心动了,不,是那颗被病痛和贫穷折磨得快要停止跳动的心,被这生的希望狠狠地攫住了。
他把这件事,用尽可能好的方式,告诉了同样被生活和病痛压得喘不过气的苏薇。
他没有隐瞒风险,但也极力描绘了拿到钱后的美好未来。
他记得苏薇当时沉默了多久,久到窗外的天色都暗了下来。
最后,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却没有哭,只是用异常平静、平静到让他心慌的眼神看着他,轻轻说:“爸,我累了,浑身都疼。如果……如果真能换来钱给你治病,让你活下去……也行。”
他当时只顾着狂喜和即将得救的松懈,竟没有深究女儿那平静眼神下,是怎样的心如死灰,或者,是否还隐藏着别的、连她自己都无法言说的念头。
他只当她是同意了,是为了这个家,为了他,做出的牺牲。
后来,一切按计划进行,又仿佛脱离了掌控。
苏薇报了案,但事情似乎没有像那个人说的那样简单私了,反而闹大了,闹到了市局。
再后来……
就是女儿的死讯。
直到今天,苏大成内心深处,依然固执地相信,女儿是按照计划,吃了药,打开了煤气,安静地走了。
他甚至为此有一丝扭曲的欣慰,女儿终于不用再受苦了,而且换来了救他命的钱。
他从未敢、也不愿去想,女儿临死前可能经历的恐惧、挣扎,或者……那根本就不是计划中的死亡方式。
他拒绝踏入那个出租屋,拒绝面对可能颠覆他所有自我安慰的细节。
他只需要相信那个交易完成了,女儿自愿履约了,而他,是那个拿着用女儿命换来的钱、想要活下去的、可怜又可悲的父亲。
是你自己同意的……我问过你的…… 这个念头,成了他最后的精神支柱,也是他抵御内心巨大罪恶感和恐慌的唯一盾牌。
他反复念叨着,仿佛这样就能说服自己,说服冥冥之中可能注视着他的女儿。
市局,法医办公室。
许知然摘下乳胶手套,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将一份新的检测报告打印出来。
之前对苏薇的尸检,重点在于确定死因和排查暴力痕迹、毒物。
因为怀疑过煤气中毒的可能,她重点检查了相关征象,但一无所获。
而常规的毒理和病理筛查,需要更长时间。
现在,更详细的血液和骨髓涂片分析结果出来了。
许知然看着报告上的结论,眉头紧紧锁起。
她拿起报告,快步走向重案组办公室。
“程驰,陆顾问,”她将报告放在桌上,很是严肃,“苏薇的详细病理报告出来了。除了之前确定的安眠药成分,我们在她的血液和骨髓中,发现了异常……她患有急性淋巴细胞白血病,而且应该已经有一段时间了,处于进展期。”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
白血病?
苏薇病了?
程驰迅速消化着这个信息:“所以,她很可能知道自己得了重病?甚至可能因为没钱治疗,已经放弃了?”
许知然点头:“很有可能。我调取了她近期的医疗记录,发现她大约在一个月前,因为持续低烧和乏力,在一家社区医院做过一次血常规。那次检查结果已经显示出明显的异常,白细胞计数极高且伴有幼稚细胞,高度怀疑血液系统疾病。但记录显示,她没有再进行任何复诊或深入检查。应该是她自己看到了结果,或者医生暗示了严重性,但她因为经济原因,选择了隐瞒和放弃。”
周启明在一旁补充:“我刚让小柯那边又查了一下,苏薇在拿到那份异常的血常规报告后,没有再就医,所有的诊疗记录都没有这个人,她很可能已经清楚自己的状况。”
陆一弦的目光落在报告上:“这样一来,苏薇答应参与构陷顾言的动机,就不单单是为了父亲,也可能包含了对自身病痛无望的一种……变相的解脱或利用。她将自己的剩余价值,年轻、外貌、以及即将凋零的生命作为筹码,押上了一场危险的赌局。只是她没想到,赌桌对面的庄家,要的不只是她的配合,可能从一开始,要的就是她的命,来让这场戏足够真实和惨烈。”
程驰缓缓吐出一口气,手指敲击着桌面。
苏薇的白血病,是一个重要的背景信息,它让这个女孩的形象更加悲剧,也让幕后黑手的选择显得更加残忍。
他精准地挑选了一个身患绝症、家庭困窘、几乎看不到未来的女孩作为棋子,最大限度地降低了交易成本和风险。
但这信息,对于直接锁定凶手,似乎并没有突破性的帮助。
“钱呢?”程驰问,“苏大成的账户,还有他最近的行踪,有没有发现那笔买命钱的踪迹?”
周启明摇头:“很干净。苏大成的银行流水没有任何可疑的大额入账。他今天去医院缴费,用的是现金。我们推测,对方支付的很可能是现金,而且可能分了批次,或者通过极其隐蔽的渠道。苏大成今天去打听换肾,说明他手里确实有了一笔不小的钱,但来源成谜。陆顾问今天刺激他一下,或许能让他自乱阵脚,但如果我们拿不到直接证据,很难突破。”
程驰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街道上熙攘的车流。
阳光很好,却照不进这间被沉重案情笼罩的办公室。
“继续盯紧苏大成,”他沉声道,“他现在的心理压力已经到了极限。陆顾问今天那把刀插得够深,他一定会有所动作,要么试图联系那个消失的中间人,要么……会想办法处理那笔烫手的钱。同时,顾言那份情敌名单上的重点男性,交叉比对不能停,尤其是查他们近期有无大额现金支取或异常资金流动,有没有可能通过第三方,接触到医疗系统或类似苏大成这样的困境人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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