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2/3)
他到处去找，去他办公室，去乔岩办公室，去行政部，去测绘室，哪儿都没有。
他之前仔细看过，那是一种粗粝的，未经修辞包装的憎恶。
不用看，他一定疯癫到六亲不认。
虽然家世显赫，但李继开在斗争年代长起来，见了太多阶级滑落的例子，他比任何人都明白，从下面往上走有多难，从上面往下跌又有多容易。
杨会常伸长了手，给她抹掉嘴角的沙拉酱：“在这方面，的确是，但你有你的长处，她也是这么说的，不要比较了，好不好？”
他撑着头走了两步，又回头：“哦，我记性怎么这么不好，他回不来了，连站都站不起来，成了个残废。”
从昨晚到现在，芝玉一刻不离地黏着他，他根本抽不出功夫。
他连小儿子的眼睛都不敢看。
他拍拍胸口，没事，李总怎么会想不开，他只会让别人想不开。
李中原走到门边，走进楼梯间惨白的灯光里。
他也不想撒谎：“这个项目能谈下来，她做了很大的牺牲，你说呢。”
潘秘书也紧张地放轻了脚步。
但没想到，几十年不沟通的结果，就是李中原恨他入骨，权力筑起的高墙之中，是一块块名为猜忌和怨恨的砖石，他们父子被永远地隔在两端，再也没机会重塑关系了。
推开卧室门，杨会常才注意到还有个人。
“对。”
天台的风是横着吹的。
他把西装前襟拢了拢，走了过来。
戴芝玉说：“杨会常，你很享受这样，家里有个贤惠能干的妻子，家外有个对你需求非常高的情人，要让我一辈子见不得光，是不是？”
那让他自己回吧。
乔岩也叫了句：“你可别吓我们。”
李中原点头：“你联系一下姓杨的，下午四点，让他来趟我办公室。”
李中原问：“给佰隆的第一笔款，打了没有。”
他看向地面，车和人密密匝匝，高的楼，矮的楼，亮的窗，暗的窗，无数人的生活被压缩在一个个方格里，堆叠在一起。
“什么事？”戴芝玉问。
“等您签字，今天财务部会报上来。”
潘秘书送走他们，再回到会议室，李中原不见了，两部手机都在桌上。
乔岩多了句嘴：“他就要回纽约了吧。”
李中原转过身，淡笑了下：“怎么了，以为我要死。”
杨会常说：“西…说起来太长了，一时半会儿讲不清。”
“要他来见您吗？”潘峻问。
“换衣服，马上又要出去。”杨会常说。
但这是项目的事，他立刻应了，说一定到。
一想到大儿子的车祸，李继开至今仍后怕，那货车司机酒后驾驶，就这么撞上了李应珩，他被抢下了一条命，但下肢截瘫，一辈子都要待在轮椅上。
那小子那么割舍不下前女友，又根本不管傅宛青的死活，还占着什么未婚夫的位置？凭他也配。
李中原站在那儿，水泥护栏的高度连他的大腿都没超过。
饶是李继开见惯场面，也被他吓到：“你…你的精神越来越不正常了，我真怀疑，你是不是能当好这个……”
他问：“哪儿不舒服？”
“你说的，你记住了。”戴芝玉稍稍放了心，低头吃饭。
身上的衬衫穿了一天半，衣摆皱了。
戴芝玉抿抿唇：“你意思我不如她。”
接到潘秘书电话，杨会常正陪戴芝玉吃午餐。
“那你会跟傅宛青讲吗？”戴芝玉抬头看他。
傅宛青说：“哦，有点不舒服，提前回来了。”
潘秘书赶紧跟上。
李继开把秘书叫了进来。
“李总。”潘秘书的声音是抖的。
潘峻带着乔岩冲了上去。
李中原蓦地站起来，大声朝他吼，转椅被他向后用力一踢，撞在墙上，发出咚的一声。
那年他手无寸铁，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只能跟着自己走，不叫爸爸也得叫，不进门也得进。
他这句爸又轻又细，叫得人毛骨悚然。
路过乔岩时，他伸手拍了下他的肩：“不至于，我还有事没做完。”
他对两个儿子同样苛刻，同样冷漠，在他这里，情感必须让位于功利，表达必须让位于效用，天天泡在蜜罐里，没的养出两个百无一用的情种来。
他收拾了一下面容，又从容不迫地出去，像来时一样。
他站的位置离边缘还有半步。
李中原见他不说话，走到身后，单手撑了桌子，俯下身，在他父亲耳边小声说：“他完了，什么都没了。但你还能出来走动，指手画脚的，吵得我头疼死了，劝你还是消停点儿，爸。”
傅宛青吃了药，靠在床上休息，正要睡下。
如今儿子位高权重，无能为力的那个人，变成了李继开自己。
无论如何，傅宛青不可能跟他走了。
时至今日，李继开已经很难把他和那个缩在妈妈怀里的小男孩混为一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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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么了？”他走上前问。
“那你把你家老大弄回来啊！”
李中原笔直站着，双手插在裤袋里，西装下摆被风掀起来，猎猎作响。
李继开浑身发抖，紧紧地闭上眼。
杨会常挂了电话，他说：“我让秘书带你去逛逛，下午我有点事，晚上再陪你好吗？”
风把他的领带吹起来，吹得贴在肩膀上。
半步，足够让一个成年男人在身体微微前倾的情况下，摔下去，粉身碎骨。
杨会常下意识伸手，到半路，对上她抗拒的神色，又放了下来。
“是吗。”李中原迈下台阶的步子顿了下。
傅宛青没多问：“好，路上小心。”
他开车回家，上楼换衣服。
他换了套西服，临走前，给宛青倒了杯水：“我先去了，晚上我早点回家。”
“不是，”杨会常被逼的说了句，“我们马上回纽约，回去就结婚。”
她摇头：“没关系，就是头晕，你回来干什么？”
李中原听见脚步声近了，又在他后方停住。
“不用，”傅宛青咳嗽了声，摆摆手，“你多陪着戴小姐，反正你妈不在，不用装样子给谁看，没人会过问你去哪儿的。”
潘秘书点头。
“别动，”乔岩拦了一下潘秘书，“我们慢慢过去。”
他着急地跑去调监控，又不敢让人知道，自己翻遍了各个角落，最后确定他在天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