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说不出口的恭喜(1/1)

    说不出口的恭喜

    苏明阳在夜色中漫无目的地走着,想起刚刚自己悄悄返回想,恭喜石板儿夺得魁首,可是他被那群寒门学子拥簇着,苏明阳知道这个时候去一定会被李文田奚落,越想越烦。

    这时萧紫阳和陆仁甲追上来,一人一边架住他的胳膊,笑道:“别一个人闷着了,咱们喝酒去!”

    苏明阳没推拒,便跟着他们来到了酒楼。

    好好的看个榜声,不但生一肚子气还打一架,大家心情都不好,也不想回府挨训,

    酒过三巡,萧紫阳和陆仁甲的话越来越难听。

    “你说那些寒门酸儒,一个个穷得叮当响,读了几本破书,就以为自己能傲视天下了?”陆仁甲灌了口酒,脸涨得通红,“呸!太学榜首又如何?就算真中了进士,外放当个七品芝麻官,还不是得舔着脸来求咱们这些勋贵找门路?”

    萧紫阳冷笑一声:“最可笑的是那个李文田,整天把石秉义挂在嘴边,‘秉义兄’长‘秉义兄’短的,真把自己当盘菜了。人家石秉义可比他聪明多了,早早就投在永昌侯府门下——”

    他扭头看向苏明阳,带着几分醉意拍了拍他的肩:“明阳,你是不知道外头怎么说的?都说石秉义在你家为奴为仆,乖得像条狗。”

    “啪!”

    苏明阳把酒杯重重顿在桌上,酒水溅出来,洇湿了一片桌布。

    “胡说什么!”他声音拔高了,脸涨得通红,“石秉义不是奴仆,是我家远亲!”

    “远亲?”陆仁甲嗤笑一声,拖着长腔,“什么远亲?不过是当年他姥姥带着他来侯府打秋风,你家夫人心善收留罢了。还远亲呢,攀附的借口罢了。”

    他凑近了些,酒气喷在苏明阳脸上:“我说明阳,你不会也被他迷惑了吧?你可擦亮眼睛,他石秉义处处拔尖,处处显摆,为的是什么?还不是为了踩着你这个世子往上爬!”

    “才不是!”苏明阳猛地站起来,椅子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音,“石秉义不是那样的人!”

    “不是那样的人?”陆仁甲也站起来,比他高了半个头,居高临下看着他,“那是哪样的人?”

    萧紫阳在旁边悠悠接话:“吃着侯府的,用着侯府的,还处处压你这个世子一头。明阳,也就你单纯,换我我可忍不了。”

    陆仁甲又拍了拍苏明阳的肩膀,这回语气像是苦口婆心:“一个打秋风跪着乞食的远亲,你还真把他当自己人了?他上回关你在府里禁足,那是谁给他胆子?还不是在侯爷面前告了黑状!他借着侯府的势,转头又去收拢寒门人心,两头讨好,两头都占着便宜。那李文田最听他的话,今儿骂咱们那些话,你当真是李文田自己的意思?”

    苏明阳嘴唇动了动,想反驳,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

    陆仁甲看他这样子,叹了口气:“明阳,你不会堕落到跟这种泥腿子称兄道弟吧?”

    苏明阳没回答。

    他低下头,盯着桌上那滩洇开的酒渍,心里乱得像被人揉皱了的纸。

    从酒楼出来时,天已经擦黑了。

    苏明阳没让萧紫阳他们送,自己一个人走在街上。夏夜的风带着闷热的潮气,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怎么也吹不散心里的烦躁。

    他想起小时候。

    那时候石秉义刚进府,又黑又瘦,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衣裳,站在金碧辉煌的大厅里,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那时候的石板儿,会对他笑,会跟在他身后,会叫他“少爷”。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

    是他发现父亲总拿他们比较的时候吗?

    “你看看秉义,功课做得比你认真多了。”

    “秉义开蒙比你晚了几年,字都比你写得好。”

    “你要是有人家秉义一半省心,我也能多活几年。”

    那些话像钉子,一根一根扎进他耳朵里,拔不出来,也忘不掉。

    他明明已经很努力了。他熬夜读书的时候,没人看见;他写得满手墨汁的帖子,被父亲随手扔在一边;他兴冲冲把自己写的文章拿去给父亲看,父亲却拿着石秉义的文章,跟门客们夸了又夸。

    那天他站在书房门口,看着父亲对着石秉义的文章眉开眼笑,只觉得从里到外都是凉的。

    那一刻,他恨透了石秉义。

    可是……

    石板儿会给他留好吃的点心,会替他背黑锅,会在夜里替他掖被角。他生病时,石板儿整夜守在他床边;他闯祸时,石板儿总是第一个挡在他前面;他被父亲责罚时,石板儿会跪在他身前。

    这样的人,怎么会是陆仁甲嘴里那种人?

    苏明阳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不觉竟走回了太学。

    榜还贴在墙上,人群早就散了。暮色里,那张红纸孤零零地挂着,榜首两个字依然醒目。

    他站在榜前,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石秉义”那三个字。

    石板儿,你考了第一……我还没跟你说恭喜呢。

    他想起石秉义这些年夜夜苦读,蜡烛燃了一根又一根,眼下的青痕从没消过。他想起石秉义白天要在太学上课,下学要去周大家那儿受教,深夜还要批周大家布置的功课,却从没落下过对他的照顾。

    这个人……这个榜首,是用多少个不眠的夜晚换来的?

    他是该被祝贺的。

    苏明阳深吸一口气,转身往府里走。

    他想好了,回去就跟石秉义说一句“恭喜”。就说这一句,别的什么都不说。

    他才不承认自己别扭了一整天呢。

    永昌侯府门口灯火通明。

    苏明阳刚拐进巷子,就看见管家苏庆奎一路小跑迎上来,脸上的褶子都皱成了一团:

    “哎哟我的小祖宗!您可算回来了!”

    苏明阳被他这阵仗吓了一跳,酒都醒了一半:“怎么了?”

    “还怎么了!”苏庆奎急得直搓手,“侯爷今儿高兴,为石公子考中榜首设宴呢!正厅里宾客都到齐了,偏偏寻不着您!侯爷气得连茶盏都摔了!”

    苏明阳脚步一顿。

    设宴?

    为石秉义设宴?

    他站在府门口,看着里头灯火通明、觥筹交错的景象,脚下像生了根。

    门内传来阵阵笑语。他听见父亲爽朗的笑声,听见门客们恭维的话,听见觥筹交错的清脆声响。

    所有人都在为石秉义高兴。

    所有人都在为他庆贺。

    他站在那里,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局外人。

    也对。

    石板儿考了榜首,是给侯府长脸了。爹爹当然要为他庆贺。

    我算什么?一个考倒数的草包世子,不添乱就不错了。

    苏庆奎还在旁边絮叨:“……世子您这一身酒气可怎么去见客?快快快,先回去换身衣裳,老奴让人给您备水……”

    苏明阳没动。

    他站在灯火辉煌的府门前,看着自己投在地上的影子,孤零零的。

    袖子里还藏着那张他偷偷抄来的榜单,榜首的名字被他用指尖描了又描,都快磨破了。

    他来的时候,只想跟石秉义说一句“恭喜”。

    可现在他不想说了。

    “世子?”苏庆奎小心翼翼地唤他。

    苏明阳垂下眼,声音闷闷的:

    “我头疼,先回清和院了。你跟爹爹说……说我喝多了,怕冲撞客人,就不去正厅了。”

    他转身往侧门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石板儿呢?”

    “石公子在正厅陪客呢。”苏庆奎答,“侯爷高兴,让他坐在身边,门客们都争着敬他酒呢。”

    “……哦。”

    苏明阳应了一声,低着头,慢慢走进了夜色里。

    正厅里的笑声还在继续,隔着重重院落传过来,模糊又遥远。

    清和院的灯还没点,黑漆漆的。

    苏明阳摸黑坐在廊下,把袖子里那张榜单拿出来,借着月光,一遍一遍地看着。

    榜首:石秉义。

    那三个字写得工工整整,一笔一划,像极了他那个人。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石板儿刚进府时,字写得歪歪扭扭,一笔一划像蚯蚓爬。是他手把手教那人握笔、运笔,把自己的字帖借给那人临摹。

    后来石板儿的字越写越好,后来先生的夸奖都给了他,后来父亲总说“你看秉义”……

    再后来,他就再没教过石板儿写字了。

    苏明阳把榜单折起来,塞回袖子里。

    他靠着廊柱,望着天上那轮半圆的月亮,心想:

    石板儿,恭喜你考了榜首。

    这句恭喜,我在心里跟你说过了。

    你没听见,那就不怪我了。

    夜风吹过,带来前厅隐约的欢声笑语。

    苏明阳闭上眼,把自己缩进廊柱的阴影里。

    今夜侯府灯火辉煌,为榜首庆贺。

    只有清和院,一盏灯都没有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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