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宫商角徵羽臣一个都没记住(3/3)
&esp;&esp;沈渡抬头看了一眼。月亮确实很圆,月光照在整座御花园上,亭子的飞檐、竹林的叶子、石径上的青苔,全都镀了一层银白色。
&esp;&esp;他想起前世听人说,十五的月亮十六圆。今天大概是十六吧。
&esp;&esp;“陛下,您以前在宫里的时候,也经常看月亮吗?”
&esp;&esp;萧衍没回头。“看。有时月亮只有巴掌大。但很亮。睡不着的时候就盯着它看。”
&esp;&esp;沈渡看着他的背影。月白色的中衣很单薄,能看见肩胛骨的轮廓。
&esp;&esp;不是壮,是瘦。那些宽大的朝服遮住了这些,现在一件中衣什么都遮不住。
&esp;&esp;“那时候有人陪陛下看吗?”
&esp;&esp;“没有。”
&esp;&esp;“现在有了。”
&esp;&esp;萧衍没回头。但沈渡看见他的肩膀动了一下,像是深吸了一口气。他没有回应“嗯”,没有说任何话。但他的肩膀出卖了他。
&esp;&esp;沈渡忽然觉得鼻子酸了。
&esp;&esp;他赶紧吸了一下鼻子,假装是风吹的。
&esp;&esp;萧衍转身走回来,让福安把琴抱起来递给他。“拿回去练。明天弹给朕听。”
&esp;&esp;沈渡愣了一下。
&esp;&esp;这把琴是萧衍母妃留下的。
&esp;&esp;萧衍每天晚上睡不着的时候弹它,弹了无数个夜晚,琴面上的那道裂纹大概就是某一次弹得太用力造成的。现在他把琴递给了沈渡。
&esp;&esp;“陛下,这琴——”
&esp;&esp;“朕知道。让你拿你就拿。”
&esp;&esp;沈渡接过琴。琴比他想象的重,木头的质感很温润,琴面和琴弦之间有一种沉甸甸的分量——不是木头和丝线的重量,是那些夜晚的重量。
&esp;&esp;无数个睡不着觉的夜晚,萧衍坐在这把琴前,把说不出口的话、咽下去的委屈、按下去的情绪,一个一个音地按进琴弦里。这把琴装着他的心事。
&esp;&esp;沈渡抱着琴站起来,那件披着的外袍从肩上滑了一下,他用下巴压住袍角。
&esp;&esp;萧衍看着他。“走得动吗?”
&esp;&esp;“走得动。”
&esp;&esp;“走到御书房,琴不能摔,袍子不能掉。”
&esp;&esp;沈渡抱着琴,夹着袍子,一步一步往外走。
&esp;&esp;走到亭子门口,袍子又滑了,他用下巴去压,琴歪了一下,他赶紧用膝盖顶住。
&esp;&esp;萧衍跟在后面,没帮他。
&esp;&esp;竹林,石径,假山,一道一道。
&esp;&esp;袍子滑了三次,他用下巴压了三次。琴歪了两次,他用膝盖顶了两次。
&esp;&esp;走到御书房门口,沈渡停下来转身看着萧衍。头仰着似乎在说“你看,琴没摔,袍子没掉。”
&esp;&esp;萧衍看了他一眼。“进来。”
&esp;&esp;沈渡走进去,把琴放在桌上。萧衍在他对面坐下,拿起一本折子开始批。沈渡站在那里没动。
&esp;&esp;“站着干什么?坐。”
&esp;&esp;沈渡坐下来。他把琴轻轻放下,外袍从肩上拿下来,叠好放在旁边。萧衍的体温已经散了,衣料是凉的。他把外袍叠成一个方块,工工整整的,棱角分明。
&esp;&esp;萧衍低着头批折子,没看他。
&esp;&esp;沈渡拿起一本折子开始批。
&esp;&esp;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一盏油灯,一堆奏折。跟平时一模一样。
&esp;&esp;批完最后一本折子,沈渡站起来。
&esp;&esp;“陛下,臣回去了。陛下也早点休息。”
&esp;&esp;“嗯。”
&esp;&esp;沈渡抱起那把古琴,刚要走。拿起那件外袍。
&esp;&esp;“沈渡。”
&esp;&esp;他转身。
&esp;&esp;“外袍穿上,冷。”
&esp;&esp;沈渡听话的穿上了外袍抱着琴。
&esp;&esp;萧衍满意的看着他,“外袍明天穿来。”
&esp;&esp;不是“还回来”,是“穿来”。
&esp;&esp;沈渡楞了一下,手里攥着的那件外袍的衣领内侧,摸着里面缝着一块玉。
&esp;&esp;是萧衍母亲留下的玉,贴身戴了不知道多少年,缝在衣领里贴着脖子的位置。
&esp;&esp;萧衍知道吗?
&esp;&esp;“臣知道了。”
&esp;&esp;沈渡抱着琴走出御书房。夜风迎面吹来,凉飕飕的,吹得他鼻尖发红。他把那件外袍披在肩上,裹紧,衣领蹭着脖子。
&esp;&esp;那块玉就在衣领里,隔着薄薄的布料贴着他的皮肤。冰凉的,慢慢变温了。
&esp;&esp;路过御花园门口的时候,福安站在那里。
&esp;&esp;福安看着他——抱着一把古琴,穿着皇上穿过的外袍,下巴压着袍角。福安脸上没什么表情,侧身让开了路。
&esp;&esp;沈渡走过去之后,听见身后传来福安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esp;&esp;“沈大人,那件袍子——”
&esp;&esp;沈渡停下来回头。福安站在原地,月光照着他的脸,那张脸上终于有了一点表情。
&esp;&esp;“没什么,沈大人早点歇着。”
&esp;&esp;福安转身走了。
&esp;&esp;沈渡站在夜风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宫道尽头。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外袍,月白色的,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
&esp;&esp;回到屋里,他把琴放在桌上,把外袍脱下来,摊在床上。
&esp;&esp;衣领内侧,那块玉还在那里。
&esp;&esp;白玉,兰花形状,拇指盖大小。红线缝的,线已经褪色了,但缝得很结实,一针一针密密地扎着,缝这块玉的人用了很大的耐心。是萧衍自己缝的,还是裁缝缝的?
&esp;&esp;沈渡不知道,但他知道这块玉对萧衍很重要。很重要的东西,他不会忘了取下来,不会随手给出去。
&esp;&esp;所以他是故意的。
&esp;&esp;沈渡心里竟生出了不想还这个玉的想法,似乎想验证什么。
&esp;&esp;他把那块玉从衣领上拆下来。
&esp;&esp;红线一根一根抽掉,玉落在手心里,冰凉的,光滑的,带着岁月磨出来的温润。
&esp;&esp;他把它攥在手心里,手慢慢收拢,攥成一个拳头,手掌心的温度一点一点传过去,把冰凉的玉焐热。
&esp;&esp;明天要穿这件外袍去御书房,萧衍会看见衣领上的玉不见了,会看见玉在沈渡手心里,攥着,不打算还了。
&esp;&esp;沈渡不知道萧衍会是什么反应。他也许会沉默,也许会说“还回来”,也许会什么都不说移开目光。
&esp;&esp;沈渡吹了灯,躺到床上,把那块玉放在枕头旁边。
&esp;&esp;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玉上,白玉在月光里泛着微微的光。他侧过头看着那块玉。
&esp;&esp;明天,明天就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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