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节(4/5)
总之,在辛亥革命研究史中,袁世凯策划了这起血案几乎成了一种较为普遍的看法。但除了间接的线索和分析之外,并没有直接的证据能证明这事就是袁世凯干的,因此这件事一直扑朔迷离,难有定论。不过,可以肯定的是,吴禄贞被刺,袁世凯是最大的受益者,这是不争的事实。
袁世凯出山后,指挥北洋大军猛攻汉口,但作为权力中心的北京才是最重要的。二十镇兵谏,不啻是在后院里烧了一把野火。当消息传来,袁世凯着实吃惊不小。他令冯国璋、段祺瑞这些统兵大员写信、打电报,对张绍曾频频施加压力,迫使他不敢有进一步的过激之举。
就在这时,吴禄贞截军火,暗通山西的消息传来,袁世凯感到威胁越来越大。而且,朝廷电谕让他来京就任内阁总理大臣,吴禄贞、张绍曾这么闹腾,京师空虚,他岂敢贸然进京?因此,解决北方的问题已是迫在眉睫,不能再拖延下去。在袁世凯看来,张绍曾好对付,可吴禄贞却不易制服。而吴禄贞一死便可以使所有的问题迎刃而解。
事实也正是如此。吴禄贞死后,滦州兵谏随之瓦解,一场轰轰烈烈的北方革命便彻底被扼杀了。所以,吴禄贞的死符合袁世凯的利益。
值得注意的是,吴禄贞死后,袁世凯电令段祺瑞查办此事,可周符麟并没有受到查处,而作为直接凶手的马蕙田后来也死得不明不白。最蹊跷的是,11月16日,在吴案发生后不到十天,有个名叫温肃的御史上了一道奏折,揭发吴禄贞包藏祸心,勾结乱党,请求公布罪状,予以惩处。内容如下:
掌湖北道监察御史臣温肃跪奏,为已故大员包藏祸心,反形已著,请宣布罪状,以快人心而伸国法,恭折仰祈圣鉴事:
窃已故山西巡抚吴禄贞,跋扈素著,曾游学东洋,归国后昌言排满革命不讳。此次武昌事起,该员首与黎元洪通谋,又东说滦州军队,西煽太原叛兵,截留前敌军械,并欲阻绝南北交通,以抄第一军后路,皆该员主谋。以至旬日之间,畿甸几于震惊,朝廷为其要挟。旋于正定军次,欲遣人谋杀袁世凯,为其部下侦知,将该员戕毙,赴正定县出首。此事人言凿凿,一查便悉。当此军情扰攘之际,该员身为统帅,谋危国家。若不明正其罪,势将以仓猝被害,蒙邀恤典。而手下刺杀之人,且以凶手而罹法纲。是非不明,功罪倒置,则人心去矣。伏愿皇上迅夺乾断,立将该员阴谋罪状宣布天下,则军心必为之一肃。
愚赣之见,是否有当?伏乞皇上圣鉴训示。谨奏。
这份奏折不仅要求宣布吴禄贞的罪状,取消“恤典”,而且还要求为凶手平反。奇怪的是,前几天刚刚接手查办此案的袁世凯,却在同一天把上谕及温的奏折一起批给了直隶总督陈夔龙,让他查办。批复云:
内阁总理大臣字寄直隶总督陈。宣统三年九月二十六日(注:1911年11月16日)奉上谕:有人奏,已故大员包藏祸心,反形已著,请宣布罪状,以快人心而伸国法一折。着陈夔龙迅速查明,据实复奏。原折着抄给阅看。钦此。尊旨寄信前来。臣袁。
袁世凯的批复,虽有“尊旨寄信前来”一句,仿佛公事公办,但他要求陈夔龙“迅速查明,据实复奏”,又明显具有倾向性,而这事不早不晚恰巧发生在调查吴被谋杀之际,似乎也不仅仅是巧合所能解释的。至于温肃的奏折有无背景,是否有人授意,不得而知。此后,由于政局迅速发展,清廷土崩瓦解,吴案渐渐被淡化,而袁世凯也无心顾及此事。否则的话,是否会公布吴禄贞的罪状,为凶手平反也很难说。从这里,不难看出袁世凯对吴案的心态,而他自己是否清白,只有他心里最清楚。
十、大清帝国
1月的北京已进入隆冬季节。元旦过后,接连落了几场雪,天气更加寒冷。但与寒冷的天气相比,动乱的政局和持续的战争让紫禁城内更加寒气逼人。那些日子里,上至隆裕太后,下至皇族亲贵,无不惶恐不安。这天上午,内阁总理袁世凯上了一道密奏,顿时引起极大的震动。时在冲龄的宣统皇帝爱新觉罗溥仪许多年后回忆起那天的情形时说,有一天在养心殿的东暖阁里,隆裕太后坐在靠南窗的炕上,用手绢擦眼,面前地上的红毡子垫上跪着一个粗胖的老头子,满脸泪痕。我坐在太后的右边,非常纳闷,不明白这两个大人为什么哭。这时殿里除了我们三个,别无他人,安静得很,胖老头很响地一边抽缩着鼻子一边说话,说的什么我全不懂。后来我才知道,这个胖老头就是袁世凯。这是我看见袁世凯唯一的一次,也是袁世凯觐见太后的最后一次。
事后,溥仪专门查过日期,那天正是宣统三年(1911年)十二月十七日,公历1月16日,袁世凯上内阁密奏的时间。不过,当时的溥仪年仅六岁,虽然贵为一国之君,每日上朝如仪,但对许多事情仍然处于懵懂之中,并不明白太后为什么会哭个不停。
隆裕太后出身高贵,她是叶赫那拉氏,满洲镶黄旗人。其父桂祥是慈禧太后之弟,光绪皇帝则为其表弟,后由慈禧钦点,与光绪成婚,成为皇后。慈禧太后死后,立醇王之子溥仪为嗣,并封醇王为监国摄政,以协助隆裕太后辅佐宣统。但是,无论隆裕,还是醇王都是毫无主见之人,面对天下大乱,各地纷纷独立,他们六神无主,惊慌失措,只能寄希望于袁世凯。然而,他们的想法简直是大错特错了。
袁世凯是晚清重臣。光绪时,曾出任过直隶总督、北洋大臣、军机大臣等要职。由于权势过大,宣统立朝后一度遭贬,但辛亥革命爆发后,清政府不得不重新起用袁世凯。之后不久,他又取代庆亲王奕劻出任内阁总理大臣,掌握了清政府的军政全权。此时,袁世凯的野心已经越来越大,取清而代之的条件也正在成熟,不过为了力避曹孟德夺权于孤儿寡母之手的唾骂,他开始玩起两面手法,这边应付朝廷,那边与南方玩起猫捉老鼠的游戏,或打或谈,欲擒故纵,以此借南方压朝廷,又以清廷逼南方,把两边都玩弄于股掌之中。当时,谁也闹不清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直到孙中山表示“虚位以待”,南方政府承诺,只要清帝退位,大总统一职非他莫属,他才露出了真正的面目。
1月16日,袁世凯开始“逼宫”了,他所上的内阁密奏便是一个前奏。在这道密奏中,他危言耸听,声称目前局势败坏,已不可收拾,且共和乃大势所趋,人心所向,而民军所争者政体,而非君位,所欲者共和,而非宗社。如果顺应民意,接受共和,那么皇室保存,还有优待。
这份密奏是袁世凯首次,也是正式向朝廷提出共和的主张。其措辞处心积虑,不仅极力渲染局势的危殆,人心尽失,一发不可收拾,而且还以法国大革命为例,指出“读法兰西革命之史,如能早顺舆情,何至路易之子孙,靡有孑遗也”。也就是说,如果朝廷再不俯鉴大势,以顺民心,则法国路易十六被处死的悲剧将在中国重演。
袁世凯的态度陡然转变让皇亲贵胄们措手不及。在与南方长达数月的断断续续的谈判中,朝廷的最后底线是君主立宪,而现在这个底线眼看就要守不住了。而实行共和,则皇权何存?接到密奏后,隆裕太后自然是大惊失色,完全乱了方寸。然而,袁世凯不愧是高明的演员,他作秀也算做到家了,在隆裕太后独对时,哭得比太后还要伤心,其难过的程度一点也不亚于太后。他“满脸泪痕”,“一边抽鼻子一边说话”,一副心痛不已的样子。然而,从宫中下来后,他却松了一口气,谈笑风生,完全换了一副脸面。
上午11点多钟,袁世凯像往常一样回家了。袁世凯当时住在石大人胡同外务部大楼。石大人胡同据说是明朝尚书石亨的府第,后来改为外交部街,外务部大楼是当年为迎接德国皇太子访华而建造的,其后改作外务部迎宾馆。袁世凯进京后,全家便暂住这里。
袁世凯每次进宫的路线都是固定的:王府井大街——东安门市场——东华门大街——东华门。沿途都密布军警,予以保护。
这天,袁世凯乘坐的是特制的专用双套马车。该马车由上海龙飞所造,状似一绿呢大轿。车后跟随身挎德国刀的侍从数十名,车前则有两个“顶马”(即骑马前导的卫士)开道。这两个“顶马”,一个叫袁振标,一个叫杜保,两人威风凛凛,策马而行,马车则跟在后边,发出轰隆轰隆的声响,煞是威风。车子走到东华门大街将近东口时,突然发生了意外。先是传来一阵剧烈的爆炸声,响声震耳,烟雾四起,接着便出现了一片混乱。再接着,只见袁世凯乘坐的双套马车像发了疯似的狂奔起来,腾起一股蔽天黄尘。人们惊恐地望着眼前发生的这一幕,不知到底出了什么事情。在马车的后边,此刻那两个“顶马”已经摔倒在地上,浑身是血。现场一片狼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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