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1/1)

    被她抓握的腕轻轻挣开。

    他扯了扯袖沿,遮盖去了手套与袖口之间裸露的扭曲皮肤。

    少年垂着眸,微微勾起了唇角。

    苦涩从他的笑容里溢了出来,漫得她都快淹溺其中了。

    “杨宝珍。我是不是很可怕。”

    他问得小心翼翼。

    刻意用笑容遮掩的淡然混淆了慌乱,有些拙劣。

    对于这个问题,杨宝珍起初并没有多想。

    安慰几近脱口而出。

    可就在她启唇的那一瞬,她望向他的那一瞬。

    一个模糊的记忆似吹散了封尘,愈渐清晰。

    因为那场死里逃生的大火。

    年幼的她,被吓得很长一段时间不敢开口说话。

    失语是催长凌虐的沃土。

    没有依靠孤身一人又不会说话的女童,成为了“野狗”的猎物。

    小小的她无力反抗“野狗”的撕咬,只能蜷缩着抱头痛哭。

    祈祷着她幻想里的朋友杨宝乐能把她从中解救。

    幻想与现实交织,在孩子的脑袋里被无限添稠加浓。

    她没有盼来杨宝乐,而是盼来了一个面容扭曲的怪兽。

    怪兽赶走了野狗。

    也让小小的她吓破了胆,连失语的毛病都瞬间康复了。

    “啊——”

    她尖叫出声,嗓子都快喊破。

    眼泪在她眼眶里打转,她浑身发抖:

    “好可怕啊!”

    她忘了之后的事情。

    她只记得自己嚎啕大哭,捡起地上的石头朝怪兽扔,嘴里不停说着:

    你走你走。

    滚啊滚啊。

    这段脑海里的影像在很长时间被杨宝珍称之为梦。

    一场儿时做的噩梦。

    少年充满苦楚的双眼充满朦胧水色。

    微光闪烁,就像是火舌袭卷的残垣之中最璀璨的黑宝石。

    当那双眼睛与记忆中的面孔相重合时。

    那个被无限丑化的“怪兽”。

    终于露出了他本来的面目。

    惊心震颤着她浑身一麻。

    原来在高中时期之前,她和秦免就见过!

    是他从火海里将她救出来。

    是她朝他身上扔石头。

    不仅如此。

    在接下来的时光里。

    她欺负他,她折磨他。

    她以他身上的烧伤为靶心,朝着他最痛的溃口。

    疯狂撕扯。

    那么他知道吗?

    他知道她就是他从火海中救出来的女孩吗?

    冷意从脊梁骨一路钻彻头顶。

    杨宝珍不敢想。

    她不敢想,秦免如果知道了他奋不顾身忍受着烧伤救下的人。

    在之后的日子,用烧伤嘲笑他,辱骂他,刺痛他。

    他会怎么样?

    他该多心伤。

    上一世。

    杨宝珍一开始并不知道秦免就是儿时在熊熊烈火中救了她了人。

    从他屡屡招惹她,还将她当时的男朋友送入监狱后。

    她便对他再无手软。

    第一次动容,是她眼见他腕间自伤的刀痕。

    她害怕了。

    她不想看他死,她不想离开他。

    身体还是心理的习惯她分不清了,那时的她已经比自己所料想的更依赖他。

    彻底让她褪下恶劣,直面自己内心的时候。

    是在她得知了秦免与他曾同在一场灾难之中。

    他为了护下一个年岁相当的女孩,让自己置身于烈火。

    那时她才知道。

    他身上所背负的一切——

    都是因为她。

    那时。

    她踏着黄昏奔跑着追向他离别的班车。

    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斜长,眼见着远去的车子只剩下一个黑点。

    她再也追不上他了。

    她的歉意没说出口,她的悔意没说出口。

    她的不舍也没说出口。

    想到这。

    杨宝珍一把拽扯过秦免的臂膀,紧紧环抱。

    突然的动作让秦免一怔,惊异地看着她。

    来不及追寻她眼眶里晃动的水花。

    只见她仰起首,倾身而来。

    将那个极轻的吻。

    落在了他侧脸一塌糊涂的伤痕上。

    秦免睁大了眼。

    愣在原地不知动作。

    杨宝珍刚想说些什么。

    却见秦免的目光忽而投向了她身后的走廊深处。

    突出的喉结滚了滚,他唤道:

    “外婆……”

    听言。

    杨宝珍猛地回首。

    走廊中央正站着身着病服的小老太太。

    小老太太被白纱布遮住了一只眼,另一只眼此时也不知该往何处落……

    “哎呀……”

    外婆手捂眼皮子,一副非礼勿视的模样:

    “刚做完手术眼睛模糊噢,什么都看不到、什么都看不到……”

    唰一下。

    两张脸红了个透。

    二人立马起身来到外婆身旁,一人搀着外婆一边手臂。

    再不敢看向对方。

    …

    秦免在病床上躺了很久。

    到底有多久?

    时间概念在检测仪器的频响中早已模糊。

    小小的他只记得,当他第一次下床时,双腿萎缩的肌肉让他根本无力站立。

    疼痛不管过了多久都没有将他麻木。

    烧灼融化的皮肤比生生剥落更让人撕心裂肺。

    疼晕与疼醒交错在每一个日日夜夜。

    当他好不容易能揭开缠满全身的绷带时。

    还必须直面那一身不堪入目的破败。

    “谢谢您的关照,我明天就要出院了。”

    听到这一袭与他年龄毫不相匹的话语,再望着他取下了绷带后还未完全恢复的伤痕。

    护士心中不忍。

    多少会联想到家里差不多大的只知道调皮捣蛋的孩子。

    出于为人母最柔软的一面,暂且压过了多年从业的职业理性:

    “你这伤面那么大,如果后续不继续治疗修复……”

    她还是止了声。

    失去了父母的孩子无依无靠,若不是万不得已,又怎么能放弃治疗?

    她用一声叹息掩盖过了一腔还未说出口的话。

    “那个……”

    男孩闪动着盈盈目光,向她问起:

    “那个小妹妹,她还好吗?她有没有受伤?”

    护士当然知道他说的人是谁。

    当时从火场抬出来时,两个孩子紧紧相偎。

    他身上融化的皮肤粘连在女孩的衣服上。

    是到了医院才做的处理,将二人分开。

    “她倒是没有受伤。”

    护士的语气有些冷意。

    毕竟眼前的男孩舍己为人救下了一条命,然而被救下的人连看都没来看他一眼。

    可一想到那可怜的女孩事出有因,她的话又软了下来:

    “就是被吓到了。前段时间那孩子还来医院看了,不知道为什么一直不说话,自己关在屋子里也不敢出门,一跨出门就哭。也是个可怜的孩子,父母不在身旁就让她一个人生活。这么小,还吓成了这样,你可不要怀恨她不知恩情。”

    懂事的男孩摇了摇头:

    “我想等好一些了,去看看她。”

    清秀的男孩剩了半面精致的面庞。

    还有那双斥满真诚的双眸,很是漂亮。

    他问起:

    “您知道她家住哪里,叫什么名字吗?”

    “你们隔壁村的,姓杨,叫杨宝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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