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1/1)
夕阳沉尽, 缺月夜,唯点点星子照亮天地。
车马停驻巍峨的宫宇前,两道影子被升起的暖灯拉长。
那五碗烈酒的酒劲越发沸腾,眼前男子身影朦胧模糊, 连眉眼都瞧不真切。唯有温和的目光, 就算看不清,亦能感受得到。
分明如水一般, 郑明珠此刻却觉得这视线灼人, 只想躲开。
她微微别过头,说道:“寿面,没办法做给殿下了。”
萧玉殊上前一步, 重新站定在她面前:“你饮了太多酒。回去后, 好生歇息。”
他握住她的手,低声道:“记得唤我什么。”
“……”
郑明珠抬眸, 撞进对方认真的目光里,心头轻颤, 更慌乱得厉害。
怕什么。
“六郎。”
她抱紧怀中的三坛酒, 转身进入宫门,不敢回头再多看一眼。
- -
锦丛殿,
萧姜坐在廊下的木椅前,凉风吹起薄衫, 也带走额前的冷汗。
心绞症时而发作一次。
不知是不是预示着, 这条命已在穷途末路的边缘。
身侧的红毛狐狸低声吱唔, 它不是从哪宫的膳房叼来只活鸡, 啃得只剩下半截。
嫌这血腥气太重,萧姜拎起这小东西的后颈皮,连狐带鸡扔到庭院正门附近。
哪来的酒气。
萧姜蹙眉, 下一刻臂弯沉重,温软的身子挂在他身上。
尽是刺鼻的烈酒味道。
若非及时嗅出那点微淡的梅香,早将人甩出几丈远了。
“这么晚,你来这做什么?”
萧姜握紧她的手臂,几次想将人扶稳站定,结果都如泥捏得般,歪歪扭扭往地上倒。
他半蹲下来,干脆揽住少女被裙裾包裹的下半身,扛在肩头起身向内殿去。
手中的两坛酒怎么也不肯松开,随着走路动作发出叮当叮当的声响。
将人放倒在窗边窄榻后,萧姜倒了一盏温茶来。
“六…郎。”
什么。
萧姜动作顿住。
这时,郑明珠清醒了些,嚷着要喝水。连饮两盏冷茶后,看清了面前的人。
“我怎么在这…”
赢回的三坛酒只剩下两坛,一坛空空见底,另一坛还剩多半。
好似,是她自己过来的。
她心里乱,怎么也睡不着。
“白日里不知跑到哪去胡闹,醉成这样,大半夜却来我宫里。”
“我怎知你为何在这。”
萧姜抿起唇,面上没什么温度。
今日是萧玉殊的寿辰,郑明珠应邀出宫。他们二人不知去了何处,又做了什么。
想起方才呓语冒出的那句“六郎”,萧姜意识到什么,面色更沉。
郑明珠被说得心烦起来,拿起酒坛灌了两大口。
“小气,我就要待在这。”
萧姜夺过酒坛,扔在地上。
“睡觉,五更唤醒你,自己回宫。”
“我不睡,我睡不着!”
郑明珠踢踏脚下的被褥,在榻上翻来覆去。
咯噔一声,有东西掉在地上。
萧姜在地板上摸索,摸到巴掌大的木头制品。上身人,下身蛇。
熟悉的形状质感,他抚上中间的半截十四锁扣,当即确认无疑。这是他前几日雕完送出宫去的。
“哪来的?”
郑明珠浑身经脉正燥,哪有心思回答:“什么哪来的。”
两手腕忽被按压在头顶,制住她翻滚的动作,钉在一方小空间里。身侧尽是男子衣袖上的苦药气息。
伏羲木雕放大在她眼前。
“我问你,这个是哪来的?”
“当然是我赢回来的。”
提起这个,郑明珠弯着眉眼,颇为骄傲。她脸颊坨红,醉态尽显,口齿亦不大清晰。
“另一半呢。”
没待人回复,萧姜已有猜测。他拿走木雕,顺手扔进药炉下的干柴里。
二人静默良久,只闻窗外蝉鸣阵阵。
郑明珠看着屋顶横梁,目光滞滞,缓缓开口:“今日午后,只要看见萧玉殊,心头便如长草一般。”
“我再也不想看见他了。”
她有心事。
所以才来到锦丛殿,她确是没有第二人可倾诉。
萧姜收起火折子,空洞的眼里攀上几分寒意。他睨向卧榻那团仍在蛄蛹的人,敏锐地察觉到这话中的另一层意思。
热焰吞没枯枝,亦吞没了那块质地中乘的檀木雕。香味化成烟灰,浓重到刺鼻。
他来到榻边坐下,半问半哄,软声道:
“你既说不想再见到他,是今日发生了什么?”
情绪寻到宣泄出口,郑明珠打开话匣子,解释道:“其实没什么特别的。”
“因是萧玉殊的生辰,他看中酒楼摆出来的彩头,我便替他赢了回来。”
是说木雕。
“之后,我醉酒。他说不愿总让我唤他为殿下,想换个称谓。”
六郎。
萧姜面无波澜,等着下一句。
“我醉酒假寐时,他对我说……”
郑明珠扶着额,不愿再说下去。
这才是关键了。
郑明珠不说,萧姜亦没有追问。
“不想见,日后少见就是了。”
“晋王有储君之实,登基只是早晚而已。到那时,为平衡朝堂势力,少不得纳世家女入宫。”
“你要与郑氏对抗,事成后,想稳居后位。尚不知前路几何。”萧姜语气平淡。
郑氏是郑明珠的靠山,她筹谋着亲手铲平自己的靠山。之后呢?
面对如狼似虎盯着后位,挤破头要成天家外戚的其他世家。
身家性命本就付诸在旁人身上,现在还因两三句话便心思大动。
汹涌涨落的心波逐渐平息,恢复一片死寂。
郑明珠酒醒大半。
“现在能睡觉了吗?”
萧姜抱来殿中唯一一床被子,扔在窗榻边。
“嗯。”
疲倦涌上来,郑明珠沉沉入睡。
五更天,房内只点一盏灯烛,昏暗不明。
郑明珠在寝殿角落的木头堆里四处翻找,焦急道:“瞎子,你看没看见我的木雕?”
她举起手比划,又意识到这人看不见:“上面是人,下面是蛇。”
“檀香木。”
她搓揉鼻尖,不知为何,殿里倒是有檀香味,甚至盖过草药的清苦。
“看不见。”
萧姜的声音自床帐里传来。
“也罢,许是被我弄丢了。”
日后若萧玉殊问起,就如实回答吧。
- -
椒房殿,
郑太尉与孟元卿二人跪在大殿中央。
“拜见皇后娘娘。”
“自家人,哪那么多虚礼。”
“禀皇后娘娘,百越山匪之患已平。只是越地山高险峻,土地贫瘠,无更多耕地可种。”
“可平一时之乱,无法杜绝匪患。”孟元卿回禀道。
“那你说,该当如何?”
“不如,把百越作为封地,交由宗室治理。”孟元卿提议。
这时,郑太尉附和:“此法可行。”
如今宗室里,哪还有可分封的合适人选。
除了……从前姜夫人所生之子。
上次未能借机除掉萧姜也就罢了,又怎能给他王爵。
皇后面色沉下来:“此事,容后再议吧。”
- -
郑明珠摆弄着花盆中的菩提幼苗,那日把这盆带回来后。这树便日渐茁壮,不仅活过第十日,还枝繁叶茂的。
比最开始的那三株还要茁壮。
这时,思绣匆匆走进内殿,低声说道:“姑娘,椒房殿传出的消息。”
“今日太尉大人和小孟大人向娘娘提议,要您与晋王殿下完婚。”
“姑母怎么说?”
郑明珠连忙询问。
朝中诸事烦扰,晋王的婚事在其中并不起眼。本以为不会那么快的,也太仓促了。
思绣摇摇头,面露忧色:“娘娘只说,再思量些时日。没拒绝,也没立刻应允。”
早点完婚,郑明珠心事也就落定。
只是……
“就怕在这个时候完婚,不会先予您王妃的位分,徒增事端。”思绣担忧道。
“按说,晋王的婚事何时用得着郑太尉和孟元卿操劳。”
郑明珠左右思量,总觉得其中有古怪。
莫非,是郑氏怕日后萧玉殊自丰羽翼,急着让郑氏女嫁过去,再扶立幼子。
虽然甘露殿被封得密不透风,但陛下身子虚弱,已到穷途末路,未必能撑到那个时候。
不行,她不能这个时候成婚。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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