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4章(1/1)

    听到这话, 郑明珠不好再多问什么。二人并肩卧在榻上,却都睡不着,在黑暗中盯着帐顶的流苏。

    片刻后,萧姜更挪近了些, 整个人贴在郑明珠身旁。他握住她的手臂, 沿着肩膀抚上去。

    总算没像日前只剩一把骨头的样子了。

    以此姿态停了一会,萧姜手掌下移, 像往日那般, 状似无意搭在郑明珠前腹。

    萧姜的记忆只停在郑明珠与他决裂之前。

    那时她因为萧玉殊,慢慢疏远了他。

    最后到底如何……他也不记得了。

    如他所料想的一样,郑明珠当初接近萧玉殊, 不过是为了后位。

    而他们才是可以同行此生的人。

    思及此, 那段时日的怨怼早便烟消云散了。

    那几年,萧姜也曾多次想过来日。想过他们会站在最高的地方, 一起杀人放火,对付政敌, 挂上冠冕堂皇的伪善面具做恶人。

    唯独没有想过, 会像现在这样。成为夫妻,有了孩子。

    思绪顺着念头飘远,脑中不由地浮现一幅画面;一个穿红戴绿的小孩,围在他和郑明珠脚边, 闷闷地不吭声。

    普通到有些平淡的生活, 与他从前的想象截然不同。

    萧姜仅用一刻就接受了这样的日子。

    甚至开始琢磨, 以后这皇宫指不定怎样闹腾。

    二人靠得近, 思绪却南辕北辙。

    郑明珠刚理清近来前朝发生的事情,转头看向萧姜,道:

    “现在是时候了。”

    “嗯?”

    萧姜正溺在幻想里, 骤然听到这句,不知所以。

    “是时候放出你重病垂危的消息了。”

    让杨岳误认为萧姜命不久矣,又对他心存忌惮。

    到那时,是主动请辞还是自乱阵脚,都于他们有利无害。

    这是他们先前就说好的计划。

    郑明珠悄悄打量着男人的反应,夜色掩住她眼中一闪而过的心虚:“你觉得如何?”

    孟家暗中联结不少郑氏余党。加上她屡次放出的暗示,杨岳早就坐不住了。

    这段时日,杨岳怕处置郑家余党时罗织罪名的事牵累到自己,不惜断尾求生。

    他手底下一部分人被外放,另一部分人惴惴不安。

    他身边那些拥趸不似先前稳固,只需再轻轻一推,就什么也不剩了。

    沉默良久,萧姜应了句:

    “的确,是好时机。”

    听到郑明珠这番话,他一下子从轻飘软绵的幻想里落下来,去面对那个避了多日的事实。

    不会。

    郑明珠行事向来留有余地。

    若他死了,幼子主政,内外忧患。局面不会比现在更安定。

    第二日晨起,日光自窗棂照进寝榻。

    郑明珠睁开眼,难得见萧姜尚在沉睡。她小心翼翼正欲下榻,忽而想起什么,低声唤了萧姜几句。

    人仍未醒。

    她原地怔了几息,随即反应过来,连忙去唤太医。

    折腾了近一个时辰,一切暂时安定下来。

    寝殿里弥漫着苦药味,郑明珠闻到后腹中翻涌。但她没有离开,只是坐在案旁,静静盯着榻里的人。

    不知过了多久,榻中传来几声微弱的呓语,听不真切。

    “……”

    她起身走近,在混沌不清的字句里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还有最初相识时,那句疏离又独有的“郑姑娘”。

    不知道萧姜做了什么噩梦。

    郑明珠俯身握住男人的手,温声应了一句:“我在这里。”

    她也想起了那些光怪陆离的梦。

    看着男人苍白的脸,她一遍遍回忆梦里的情形。

    一颗心像河中舟船,摇摆不定。

    若过去的十几年,都如此事这样犹豫,她早死了千百回。

    对于萧姜,她却有数次这样的犹豫。

    她自己意识不到,眼前的人早占了她心间一隅。

    一刻钟后,思绣端着一碗药走近,见郑明珠神色郁郁,便道:“娘娘,别担心,陛下的病会好的。”

    担心?

    郑明珠自嘲一笑。

    “消息都放出去了吗?”

    思绣点点头:“都安排妥当了。”

    “好。”

    - -

    今上病重的风声刚出来没几天,往日门可罗雀的晋王府忽而热闹起来。

    众人明里暗里的奉承和讨好,皆是为自己的前程奔波。

    今上无子,若殡天,晋王是最可堪继位的人选。

    晋王府外车水马龙,乍瞧来是迎来送往络绎不绝。实则,这几天无一人真正见到了这位深居简出的晋王殿下。

    夏日炎炎,府内后园葱郁阴凉。

    萧玉殊穿着田舍农家做活计时才用的襻膊,赤着手臂,正忙于面前花草肥料。

    黑泥和污土染上袖口衣角,他浑然不顾。

    “殿下,这么多送帖子的人,您真的一个也不见吗?”

    身旁的侍卫不禁开口问道。

    这侍卫年岁不大,刚及冠不久,名唤卫五。

    卫家听闻晋王回到长安,特意送来的帮手。

    有了先前的教训,卫家不敢贸然沾染朝堂之事。又不甘心这机会拱手送人,便送来几个家生的府兵。

    萧玉殊没答,只问道:“大监的伤怎么样了?”

    十几日前在渭南一处道观找到了卫监,内宦流落在外,重病垂危。

    幸而及时找到,得到救治。

    卫五摇摇头:“大监的腿伤……恐怕日后不能利索行走了。”

    萧玉殊放下铁铲,就着泥手接过那一沓子拜帖,大致翻看两下。

    如今的晋王府,不过是一块肥肉。

    眼见皇宫里的肉没了,蚊蝇便一窝蜂地涌过来。

    这样的情形,在长安已不是第一回 。

    萧姜是否真的病重,还未亲眼瞧见,又怎知真假?

    “今后,这些帖子也不必拿给我。”

    还没到时机。

    “是。”

    两日后,几位大臣和晋王一同受诏进宫。

    真正见到甘露殿的情形,才知流言非虚。

    萧姜的确病重。

    这对所有人来说,都算是晴天霹雳。

    皇权交替,最是凶险。哪怕近来皇帝对杨氏多有猜忌,这对杨岳来说也不是好消息。

    一朝天子一朝臣。哪怕在蜀中那次,杨氏卖了晋王一个人情,也不能保证日后的家族昌盛。

    这些时日,众人更是连晋王府的门槛都踏不进去。

    可见这晋王亦不是如传闻中那般好捏拿的。

    面见后,宫人引杨岳等人离去。

    萧玉殊却迟迟未动。

    隔着一道竹帘,那道熟悉的身影若隐若现。

    自除夕宫宴那夜,他就没再见过她。

    此刻,郑明珠坐在榻边,她扶着怀里的男人。动作极轻,一勺勺将药喂了进去。

    萧玉殊僵立在原地,看着这一幕,久未回神。

    “殿下,殿下?”

    “时辰到了,您该出宫了。”

    宫人小声提醒着。

    郑明珠听见这声响,抬眼看向殿外。

    视线相触那一刻,萧玉殊像是被什么灼到,慌乱地垂下眼帘。

    他转身欲走,却听身后传来一声:

    “殿下。”

    脚步声停在身后不远处,萧玉殊没有立刻转身。

    多日未见,萧玉殊没什么太大变化。

    突然被宣诏入宫,他没来得及换上朝服。一身浅色素衣,将人衬得温和,像是入长安游学的儒子。

    郑明珠看向男人的袖口,一处干涸的泥污在这身素衣上,格外显眼。

    “殿下。”

    萧玉殊转身那刻,一张绢帕塞进他手中。

    他抬起头,只见郑明珠后退一步,随后扯起自己的左袖,轻轻点了点。

    她唇边挂着浅笑,眼中藏着彼此才能读懂的揶揄。

    萧玉殊垂眸看向自己的袖口,这才意识到出来时匆忙,连衣物蹭上泥污都没注意到。

    “是我失察了。”

    他攥紧绢帕,“……多谢。”

    萧玉殊定定地看着眼前的人。

    待笑意退去,郑明珠苍白的面色和眉宇间的倦怠显露出来。

    他心头一紧,想说些什么,又觉话语轻飘无力。

    这么多年,郑明珠都是一个人应对的。

    她有自己足矣。

    他没资格说出劝慰的话。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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