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2/3)
“故而,在下与诸同僚,在督帅治下拟定栾城复兴之策,其核心便是八个字:以工代赈,公私两利。”
南初在众人的注视中,缓缓起身。
在对上王岱山苍老却又复杂的眼神时,南初竟有一瞬间想要退缩。可这等内心深处的激烈冲突,她已经历多次,既迈出了这一步,便绝无退缩的道理。
他一连三问,问的不是钱,而是法度、理念和具体的施政之策。这完全超脱了个人利益的计较,令场上一时静极。
她没有空谈理想,她给出的是看得见、摸得着的利益和清晰可行的路径。
萧翀边说边留意众人神色,在己方先拿出了大量资财之下,殿内沉郁的气氛终于稍稍缓和。
南初攥紧了拳头,几乎下意识想要冲过去,她担心眼前这位风骨铮铮的老人,下一刻便会被萧翀杀人诛心的强势伤到。
清晰的声音,如山间溪流冲了开殿内凝滞的气氛。她娓娓道来:“王公与督帅方才所言,正是关键。刀兵保得了一时平安,而财富、技艺与民心,才是长久之基。”
令人窒息的沉肃中,席末一位须发皆白、身着半旧儒袍的老者,扶着桌案,缓缓起身。
与她同时有动作的,是在无人留意的角落,一位面白无须的老者,缓缓睁开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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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初立于殿中,青色的匠袍被煌煌灯火映得有些朴旧,可她周身散发的冷静、才具和贵气,却让她整个人仿佛在发光。
他略作停顿,似要让每个字都沉入人们心底。
南初看向他,目光坦诚:“细则在此。”她拿起案上一份早已备好的文书,“战后重建,需铁器、建材、工具。天工司出技术、出标准,民间出工坊、出人力,利润按契分。具体章程,宴后,有意者可来详谈。”
“萧帅,”他缓缓开口,吐字千钧,“您方才所言,愿扫平障碍,与民更始,予栾城一个将来。老朽代这满城百姓,先行谢过。”
萧翀目不斜视,噙着丝笑,将锐利的眼锋钉在王岱山脸上,缓缓走近。
殿内的气氛,已从先前压抑的死寂,变得有些骚动。窸窸窣窣的议论声响起,商人们开始在心中飞速盘算,乡绅们交头接耳,评估着自家得失。
老监军孙守成一身青灰常服,自进殿后便闭目养神,似乎现场的猜疑、谋算、交锋,全都与他无干。直到萧翀提到“程书办”,他才悄然睁开了眼,将目光投向那个缓缓起身的少女——这个被萧翀“藏”在身后的女子,终于走到了台前。
一老一少,一文一武,一如万钧山岳,沉浑磅礴,一如冷锋出鞘,寒芒蓄势,无声的威压在两人之间流转。
“此次水患,毁的不只是堤坝,更是今春播种的时机,是未来一年的收成,是无数农户的口粮,也是……在座诸位名下田庄、工坊的命脉。”
孙守成看着南初,那是张令人见之难忘的脸,漂亮得仿若不食人间烟火,可她所走的,却是最泥泞难行的人世路。那双桃目若在盛世,当是双令人醉心的深情眼,可在当下,这双眼睛里沉满了沧桑,却又透着希望和锋芒。某一个瞬间,孙守成眼神恍惚,那张稚嫩却坚毅的脸,让他无端想起多年前一位旧人。她亦是如此年轻,如此风华绝代,又如此周旋于阴诡朝局。
他摊开手掌,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本帅在此,愿为诸公扫平一切障碍,无论是流寇残兵,还是……不识时务的蠢人。诸位,可愿与本帅一起,给这栾城,也给你们自家的基业,搏一个更好的将来?”
萧翀并未立刻回答,他似见惯了这等场面,从容不迫地起身,灯火映着他低眉浅笑的脸,竟叫人品到一丝修罗辩经的“危险”。
西渚太子太师,在那样自私冷漠的帝王治下,还能教出卢允中那般身先士卒、以身殉国的储君,王岱山的分量自不必多讲。他的一番诘问,重若千钧,殿内一时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全都凝聚在萧翀身上。
她瞄着众人神色,将由她提议,并经由萧翀幕僚和栾城一些善绅审勘的策略娓娓道来,如同展开了一幅巨大复兴蓝图,将所有人的私利,与栾城的公建,紧密地捆绑在一起。出钱,不再是无偿的奉献,而是为了抢占未来先机的投资。
她没有危言耸听,这是个冰冷的事实,一些拥有大量田产的乡绅,脸色已经变得凝重。
“然立信易,立序难。”王岱山话锋一转,目光如古井深潭,“五万石粮,可解一时之饥;地宫之财,可应一时之需。然水之利非一日可通,商贸亦非强权可复,民心之向,亦非钱粮可买。”
南初步履沉稳地走向殿中,姿态沉静,目光清亮,朝众人颔首施礼:“在下程安歌,蒙督帅信任,协理重建事宜。”
他微微颔首,礼节周全却并非臣服。
萧翀自知这个数目,几乎算是将他私吞的资财掏干净了,再若逼迫,少不得他还得去搜刮旁人,索性爽朗一笑:“好,魏将军亦是大义,记下。”
这样一件要紧事,竟是由一名小小的天工司匠吏出面回应,实在叫人多思。可她若是躬耕民生多年的南氏遗脉,那位……差一点便登上凤位、沐霖天下的太子妃,那便说得通了。
众人的目光一时全都聚焦到他身上,南初也微微挺直了脊背。
众人望向南初的目光里,无不复杂异常,有猜疑,有愤恨,更多则是审慎和权衡。
他言辞绵里藏针,讲出了在座豪绅权贵们未敢明言之惑。言外之意,你梁军仗势明抢可不行,要拿出诚意。
他向前倾身,灯火在眼中映出两点寒星: “这些资财,虽能解栾城燃眉之急,却养不活栾城一世。能让这片土地重新活过来的,不是在下的刀兵,而是在座诸位——你们仓库里的粮种,账房里的银钱,手下的工匠,乃至经营多年的商路。”
“老朽愿闻其详,督帅欲以何策,使流水重新浸润田垄?欲以何法,让市井重现往日生机?又欲以何道,安顿这万千惊魂未定的人心,让他们相信,督帅治下之栾城,可堪期待?”
南初被这突如其来的点名,心下一凛,可旋即明白,这正是他想要她这把刀,劈开旧桎梏,建立新秩序的时机。
王岱山与萧翀坦然相对,一字字道:“请萧帅明示,令我等窥见此中生机,则老朽愿尽绵薄,助督帅安顿此城,存续斯文。”
“老朽王岱山,”他声音苍老,带着种久居上位的沉稳,清晰地传遍大殿,“蒙西渚先帝恩典,曾忝为太子太师。”
一旁录事奋笔疾书时,萧翀又道:“我已上书陛下,方才所捐这些资财,连同福隆寺地宫所取,尽数充作栾城重建之资,用于修复水利、采购粮种、以工代赈。这是朝廷的诚意,亦是我军中将士的一片仁心。为示公正,可于天工司下设公议堂,由在座诸位推举三位代表,对这笔资财的使用予以监督,令专款专用。”
仅仅一个身份,便让场中气氛为之一变。萧翀明白,这是旧王朝的“文脉”与“德行”,其分量,远超在座任何富商巨贾。
寂静中,所有人的目光重新聚向南初。
一位一直沉默的老矿主终于忍不住开口:“程书办此言……听着诱人,可否细讲匠造坊的合作,具体如何?”
却见萧翀笑容渐深,开口举重若轻:“王公的三问,问的是根本。流水何时浸润田垄、市井生机何在、民心何依,本帅此刻便答复你们。”
王岱山先是看了南初几眼,这才转向萧翀,不见卑微,亦无倨傲,仿佛只是在审视栾城的一个变数。
萧翀终于将目光转向南初,语气沉静无波:“程书办,既是你力主之事,不如你来告诉王太师,我们准备如何让栾城活过来,让诸位的家族产业更上一层楼。”
众人便知,这是要“纳贡”。可思及上位者“打样”的数目,又着实肉疼。一时间,你看我我看你,谁都未敢出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