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1/1)
“拣柴……”
白夏转过头,墙根底下码着半人高的柴火。
“这老白头也是糊涂了……”村里人议论着:“这柴火能烧到过年呢,大早上往冰面上跑。”
“眼看大孙子有出息,要享福了,人走了,这辈子就是受苦的命。”
“白夏啊,你去屋里找几件袄子,先给你爷烧了,”隔壁婶子说:“他是冻死的,上路之前先穿着。”
屋门本就敞着,白夏走了进去。
外间地上码着他网购的芝麻糊和肉罐头,旁边是表哥从国外寄来的奶粉,包装都没拆。
一拐弯进了爷爷的屋,空气中依旧是那股挥之不散的老人味,炕上的铺盖叠放着,炕头搁着两个干裂的黏豆包,旁边放着一颗皱巴巴的苹果。
爷爷总是这样,给他买什么都不舍得吃,夏天的水果放到烂,冬天的食物放到干。
爷爷真是糊涂了。
白夏在凉透的炕沿坐下,后背贴在墙上那一片经年累月蹭出来的污迹上。
爷爷总爱靠在这个位置,叼着旱烟竿,透过窗户看他们兄弟三个在院子里堆雪人、打雪仗。
白夏掏出新手机,今天是周末,但他周一未必能赶去京市开会,得请个假才行。
通讯记录翻下去,几十个未接来电里,有三个是爷爷打来的。
晚上八点,晚上九点,凌晨四点。
去年白秋决定出去打工,白夏就给爷爷买了台老年机,每周会打一两个电话,问问吃饭没,吃药没,缺啥不。爷爷几乎从不主动联系他,那手机平时也很少用,最多用来听收音机。
这三个他错过的电话里,爷爷想和他说什么呢?
窗缝里钻进来的风拖着细长的呜咽,在屋子里打着转。
恍惚间,他听见了爷爷含含糊糊的声音:
“大孙啊……爷想你……”
“这些年……是爷拖累你们了……”
“爷有点冷……”
……
赎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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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下午,表哥从欧洲赶了回来。
他和两个表弟长得都不像,高高瘦瘦,白净英俊,戴着一副细框眼镜,讲话慢条斯理,腔调早听不出一点乡音。
村长把白爷爷去世的经过又讲了一遍,表哥听完,缓缓偏过头,看向灵堂前正在给上香的乡亲鞠躬的白秋。好半晌,他从兜里摸出烟,风大,按了几下打火机才点上,深深吸了一口。
一整个白天院子里都热热闹闹的,村里人来了一拨又一拨,兄弟三个忙着招待,几乎没顾上说话。
天渐渐黑透,人终于散了,小院安静下来。
明早出殡,今晚他们三个要轮流守灵。白夏正在里屋铺床,突然听见外间表哥的声音。
“你没留在村里,出去打工了?”
白夏套被罩的手一顿,听出表哥语气里压着怒意,立刻放下被子走了出去。
“你在市里做什么工作?”表哥站在火盆前,低头看着蹲在地上烧纸的白秋。
白秋仰起头,嗓音沙哑:“导游……”
“一个月赚多少钱?”
白秋没吭声,拿铁钩子拨了拨盆里的火。
“大哥,白秋刚毕业,赚的不多,他就是想减轻点家里的负担。”白夏开口,他知道白秋口中的“导游”,其实是在长白山旅游区接私活,开车、搬东西,帮饭店和纪念品商店拉客,白秋根本没有导游证。
“我寄的钱不够用吗?”表哥依旧紧盯着白秋,往前迈了一步,皮鞋踏碎了溅出来的火星,“姥爷说你相亲了,钱都拿去谈恋爱了?”
白秋盯着火盆里的余烬,依旧一言不发。
“我是不是跟你说过——”表哥的声音终于起了波澜,“以后你结婚、彩礼、盖房子的钱都由我来出,有孩子了我帮你养,你安心照顾好姥爷——你当时答应得好好的,转头却跑出去打工,把姥爷一个人扔在村里——”
表哥突然弯下腰,一把拽住白秋的衣领,“你要是在家,姥爷怎么会大清早去拾柴?”
眼看白秋被拽得膝盖在地上拖行,白夏赶紧上前握住表哥的手腕,身体横在两人之间,“大哥,都怪我,是我没接到爷爷的电话——”
“我之前每个月寄五千,去年涨到一万,逢年过节一万五——还不够吗?”表哥胸口剧烈起伏,声音一句重过一句:“不够花你跟我说,我再给你加——”
“你凭什么教训我?”
白夏的背后突然炸开一声嘶吼。
“你花一万块钱就能买断我的青春?就能把我困在这个破村子里,和一个耳背、固执、整天骂人、不爱洗澡一身臭味的老头捆在一起?”白秋站了起来,右脚吃力地撑了一下地面,身体歪了歪才站稳。
白夏被刚刚表哥的话震得脑子一片乱,还是条件反射地扭头呵斥:“白秋,不许胡说——”
“咣当——”
火盆被白秋一脚踢开,几片未燃尽的黄纸翻出来,火星在风里打着旋。
“你那么有钱,怎么不把姥爷接国外去?你那么孝顺,怎么不自己回来伺候?”他满脸讥讽:“你每个月给我一万块钱怎么了?你从小吃老白家的,喝老白家的,白家遭难的时候你装死,你补偿我是应该的!”
白夏的掌心里,表哥的脉搏跳得飞快,一下一下撞着他的指腹。
“大哥,”白夏松开手,揽住表哥的肩膀,“白秋还小不懂事,你别听他胡说,我们先进屋——”
“家里最需要你的时候,你在哪儿?”白秋却不依不饶追了两步,“那年爷爷撞了人,家里那点钱全赔光了还不够,连屋子都被搬空,养的鸡鸭都抓走,爷爷急得中风,躺在医院抢救的时候,你在哪儿?”
表哥扶住门框,白秋连他一根手指头都没碰到,他却像被扇了一掌,整个人晃了晃。
“你说啊,你当时在哪儿?!”
白秋又往前迈了一步,伸手指着表哥。白夏回身去拦,却被他一把推开,后背撞上灶台,摞起的碗碟“哗啦啦”倒了一片。
“那时我哥才大一,他吃剩菜捡旧鞋,从早干到晚,搬砖头累到晕倒,甚至为凑医药费去卖——”
“白秋——”白夏厉声吼:“闭嘴!”
“血——”白秋几乎把牙咬碎才挤出一个“血”字,双眼赤红地追问:“那年我才十三,为了换几个钱上山摘榛子,摔断腿落下病根成了跛子,你在哪儿?你是我们的大哥,你该是我们的主心骨,可那时候你在哪儿?”
院墙外头不知谁家的狗在叫,一声接着一声,风也越刮越大,吹得破旧的门板砰砰直响。
“你在国外吃香喝辣,连电话号都换了,半年多不和我们联系,我们想找你都找不到……”白秋喘着粗气,“你这么狼心狗肺,现在有什么脸装孝子贤孙!”
屋里安静下来,只剩三道急促的呼吸声。
表哥站在火盆旁,镜片上全是雾气,看不清后面的眼睛。
片刻后,他松开攥皱的衣摆,抬手摘下眼镜,单手捂住了脸。有水珠从他指缝里渗出来,一滴一滴,落在火盆里,把最后几点星火浇灭。
…
天还没大亮,送葬的队伍就出发了。
白夏坐在灵车的副驾驶,怀里抱着爷爷的遗像,驶过那条河时,他偏头看了一眼。
两岸有早起的村民凿开冰面捕鱼,河中央很平静,村里人打小就知道,河心水深,不是寒冬腊月根本冻不实,那层冰壳一踩就碎。
去市里火化完又回了村,白家的祖坟在后山,已经起了三座坟。爷爷的骨灰和奶奶合葬,旁边埋着爸爸妈妈和姑姑。
天空飘起了雪花,白夏跪在坟前,盖上最后一捧混着雪的封土。
兄弟三个一起上了香,青烟袅袅升空,不知爷爷是否能安眠。
表哥要赶当晚的飞机回欧洲,他在投行工作,负责的收购案正在关键阶段。白夏向村长借了车,把他送到市里前两年才建的高铁站。
表哥考上大学的那年,是爷爷骑着三轮载着他俩,送表哥去镇上坐绿皮火车。
“有事给我打电话。”表哥拍了拍白夏的肩膀。
白夏点点头,目送那道高瘦的背影消失在检票口,他想这很可能是他们兄弟最后一次相见了。
顶着风雪回到白家村,天已经黑透,推开院门,白秋正坐在门槛上,手里捧着一个搪瓷缸。
那是爷爷用了二十多年的杯子,杯沿磕得坑坑洼洼,内壁结了一层厚厚的茶垢。按照村里的习俗,老人的大部分遗物要跟着一起烧掉,好让他带到那边去用。
听见脚步声,白秋仰起脸。
“哥——”
这次换白夏一把揪住白秋的领口,把他整个人从门槛上提起来。
搪瓷缸脱手掉在冻硬的雪地上,又磕掉了几块漆。
“五千、一万、一万五——你为什么说三千?!”白夏一字一字挤出来,“你骗表哥、骗爷爷、骗我——你昧下表哥寄来的钱干什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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