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1/1)

    他一边往里面走,一边就踢掉了脚上的靴子,然后,目标明确,直奔寝殿里最显眼、最宽敞、看起来就最舒服的那张龙床。

    明黄色的帐幔,柔软厚实的锦被。

    司尧连外衣都懒得脱,直接往床上一倒,整个人陷进被褥里,发出一声满足的、极其轻微的叹息。

    几乎是脑袋挨着枕头的同时,他眼睛就闭上了。

    呼吸在几秒钟内变得绵长均匀,胸膛规律地起伏起来。

    秒睡。

    待祁修衍忙完,抬起头,看向龙床的方向。

    那人四仰八叉地躺在明黄色的被褥间,手脚摊开,几乎占据了整张床的大半。

    一头乌发有些凌乱地散在枕上,睡得死沉。

    祁修衍起身走了过来,在床边停下。

    司尧睡得很沉,对他的靠近毫无反应,只有睫毛随着呼吸轻轻颤动。

    祁修衍站在那儿看了几秒,脸色有点微妙。

    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但带着点冷意:“玄影。”

    玄影几乎是在话音落下的瞬间,就从梁上某处阴影里现出身形,无声落地,单膝跪在床边不远处。

    “主子。”

    祁修衍没回头,眼睛还盯着床上睡得正香的司尧,语气里听不出喜怒:“谁让他睡这里的?”

    玄影:???

    他罕见地卡壳了,脸上闪过一丝极快的错愕和茫然。

    :恕什么罪?朕很可怕吗?

    他抬起头,看看床上那位,又看看自家主子,小心翼翼地、带着点不确定地回道:“主子,您说,让他来这里睡的。”

    祁修衍终于转过头,瞥了玄影一眼。

    那眼神很淡,但玄影硬是读出了一丝“你脑子呢”的意味。

    “朕是让他来这儿,”祁修衍一字一句,说得清晰缓慢,“睡窗边的小榻。”

    他抬手指了指寝殿窗下那张铺着软垫的罗汉榻。

    “没让他,睡朕的床。”

    玄影:“”

    他彻底无语了,心里一万个念头奔腾而过。

    您当时就说了句“来这里睡”,谁知道您指的是小榻不是龙床啊?

    “是属下领会错了,请主子责罚。”

    祁修衍没理他,又把视线转回床上。

    他伸出手,拽了拽司尧的胳膊:“起来。”

    没反应。

    用力又拽了一下:“司尧。”

    司尧只是含糊地咕哝了一声,把头往枕头更深处埋了埋,顺便把被他拽出来的胳膊又抽了回去,继续睡。

    祁修衍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昨夜也没睡,又忙了一天,此刻倦意同样涌了上来。

    看着这张被霸占的床,还有床上这个叫不醒的人,他的耐心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脸色也越来越难看。

    空气像是凝固了,福公公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挪到了寝殿门口,低着头,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被殃及池鱼。

    终于,祁修衍冷冷地吐出一句话:“把他丢到小榻去。”

    “是!” 玄影如蒙大赦,立刻闪身上前。

    他可一点都没客气,主子明显不高兴了,动作越快越好。

    他手臂一伸,直接将睡得死沉的司尧从龙床上捞了起来,几步跨到窗边,把人往那张罗汉榻上一放。

    司尧在睡梦中似乎感觉到了环境变化,不舒服地皱了皱眉,身体本能地在狭窄的榻上蜷缩了一下。

    但到底没醒,很快又沉沉睡去。

    玄影完成任务,一秒都不敢多待,立刻闪身消失。

    福公公这才敢轻手轻脚地上前,伺候祁修衍宽衣。

    整个过程寂静无声,只有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

    祁修衍全程绷着脸,直到换上寝衣,脸色才稍微缓和了一丝。

    福公公为他掖好被角,放下床帐,然后躬身倒退着,一直退到殿门外,才轻轻掩上门,长长地、极其轻微地舒了一口气。

    这差事,真是越来越考验心脏了。

    寝殿内彻底安静下来。

    烛火被捻灭了几盏,只留远处角落一盏小小的宫灯,散发着朦胧昏黄的光,勉强勾勒出殿内模糊的轮廓。

    龙床上,祁修衍平躺着,闭上眼。

    身体的疲惫催促他入睡,但脑子里却有些纷乱。

    他翻了个身,背对着窗榻的方向。

    而窗边那小榻上,司尧蜷在对他来说明显过于短窄的空间里,似乎找到了相对舒服的姿势,呼吸重新变得悠长平稳。

    偶尔还发出一声极轻的、满足的呓语,不知道梦见了什么。

    两道浅浅的呼吸声,在寂静的寝殿里交错起伏。

    一个刻意平稳,一个全然放松。

    ————

    司尧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中午了。

    祁修衍刚用完膳回来,就看见司尧顶着一个鸡窝头坐在小榻上,似乎还没完全清醒。

    司尧伸了个懒腰,视线在祁修衍身上转了一圈,然后又看了看低着头跟在他身侧的福公公。

    “你这是刚下朝?”他边活动着身子,边顺嘴问道。

    祁修衍冷哼一声,没理他,径直朝着那边的桌案走去。

    福公公见状忙冲司尧福了福身子:“司尧公子,现在已经午时过了,陛下刚用完膳,您”

    “都中午了吗?”司尧有些诧异的转头看向窗外,他这一觉睡了这么久?

    从昨天下午睡到今天下午?

    “回公子,是的。”福公公再次躬身:“公子可要洗漱一下,前去用膳?”

    福公公说这话的时候,余光一直注意着那边的祁修衍,见他一直不说话,心中也难免有些忐忑。

    司尧倒是一点不在乎,起身就朝外面走去:“我自己去,就不劳公公了。”

    “哎。”福公公弓着身子往边上退了退,看着司尧离开。

    待司尧出去之后,福公公才轻手轻脚的来到祁修衍身侧,倒了杯水送过去:“陛下,漱漱口吧。”

    祁修衍伸手接过,一边吹着浮沫一边开口:“福安。”

    “老奴在。”福公公快速应声。

    “你看那人”祁修衍抬眸,视线落在空无一人的门口:“像不像头能吃能睡的猪?”

    福公公:

    那人?

    是指司尧吗?

    “这”福公公神情僵硬着,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怎么?”祁修衍转头看他:“这很难回答吗?”

    “陛下恕罪。”福公公被吓得一激灵,连忙跪下请罪。

    “恕罪?”他重复这两个字,声音里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烦躁,“恕什么罪?朕很可怕吗?”

    福公公跪在地上,身子伏得更低,几乎要贴到冰凉的地砖,声音发颤:“老奴、老奴不敢”

    “不敢?”祁修衍轻轻放下手里的茶盏,那动作明明很轻,却让福公公的心跟着一抖。

    “朕问你话,你答便是,恕什么罪?”

    “为什么你们一个个的,动不动就要朕恕罪?”

    他这话问得认真,带着不解,他真的不明白,为什么身边的人总是这副战战兢兢的模样。

    福公公脑子里一片空白,冷汗已经浸湿了后背的衣裳。

    他伺候祁修衍多年,从冷宫到这龙椅,见过这位主子太多模样。

    阴郁的、暴戾的、杀伐决断的,却很少见到这种。

    也正因如此,才吓人。

    因为陛下以往生气时,便大多是这般神情。

    福公公嘴唇哆嗦着,最后只能把头埋得更深,一遍遍重复:“陛下恕罪、陛下恕罪”

    祁修衍盯着他蜷缩颤抖的背影,那股烦躁感越来越重,像藤蔓一样缠上来,勒得他胸口发闷。

    :诶——我饭!我猪蹄!

    祁修衍想起了司尧。

    那个家伙,好像从来没这样过。

    别说跪地求饶了,就连弯腰行礼都没有过。

    骂他,他敢顶嘴。

    打他,他敢还手。

    让他罚跪,他敢拆书房。

    为什么?

    祁修衍慢慢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阳光很好,但他只觉得刺眼。

    “为什么司尧他不会动不动就求饶恕罪呢?”他像是在问福公公,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为什么他不怕朕?”

    福公公僵在地上,一个字都不敢接。

    祁修衍转过头,看向他,语气是真的疑惑:“朕罚过你吗?还是打过你?”

    福公公:“陛下恕罪,老奴、老奴无知,求陛下恕罪”

    罚是没罚过,打也确实没打过,可

    可那些被拖出去砍了脑袋、被抄家流放、被凌迟示众的人,难道不是前车之鉴吗?

    伴君如伴虎,谁不害怕?

    耳边传来的,是福公公细如蚊蝇的求饶声,祁修衍心里那股无名火突然就窜了上来。

    凭什么?

    司尧只是一个陌生人,一个囚犯,一个到他身边不过月余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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