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3/4)(1/1)
(3/4)
熊瞎子不再说话了。
他在谢翎背上昏过去,谢翎那时因体内毒素经脉不畅,体力和力量远不如后来,全靠亲娘遗传给他那点儿底子支撑,硬背着熊瞎子跑了出来。
在半道遇上找他的谢堑方锦,夫妻俩看到两个血糊糊的孩子,吓得要命,等从谢翎的嚎啕大哭里得知真相,又气得要命,分别给了他一巴掌。
谢翎挨了揍,却只求着爹娘给熊瞎子治疗。
谢家夫妻俩顾不得自己儿子,抱起熊瞎子就跑,叫了村里的郎中,洗了伤口又包扎好,才敢放在床上等他醒。
但犟磨盘和饭桶找过来时,熊瞎子还是发起了高烧。
两个孩子立在床边看了半晌,一言不发地又走了。
谢翎守在旁边,本已做好了被两人再打一顿的准备,却没想这两人竟然真的连眼泪都没有掉。
他并不理解,直到谢堑方锦进来喂药时,方锦才告诉他:“因为他们已经没有泪水可以流了,他们能流出来的带体温的东西,除了尿之外就只剩血了。”
谢翎被这句话说得发抖。
谢堑没有安慰他:“想跟这种人做朋友,就只能真心换真心。你想别人怎么对你,就要怎样对别人。”
谢翎失魂落魄地趴在床边儿,不断地希望熊瞎子能醒来。
而熊瞎子总是会回应他的希望。
他醒的很快,眼睛看不到,只能手茫然地摸索,被谢翎抓住,攥得很紧。
熊瞎子声音发哑地问:“谢翎?”
谢翎点头,想起他看不到,又说:“是我,你的伤口已包好了,现在是深夜,你饿的话,我去拿吃的。”
他急急地说了许多,熊瞎子却道:“既然是深夜,你为什么不去睡觉?”
谢翎听他现在还问自己,鼻头发酸:“你担心你自个儿吧,我用不着你管。”
说完又觉得难听,只好咬着牙。
熊瞎子叹气:“你再这样说话,真的没人跟你玩。”
谢翎的眼泪一下喷出来,忽然就不再矫情,哽咽道:“我错了,不该叫你们玩什么骑大马,也不该欺负人,我只是想跟你们交朋友,但我做的不好。”
熊瞎子顿了好一会儿:“但我们是乞丐。”
谢翎哭着说:“那我就和乞丐交朋友。”
“我们很脏,而且很臭。”
“那我就和很脏很臭的人交朋友。”
他的眼泪噼里啪啦地掉在熊瞎子手上,看到熊瞎子的手伤痕累累,于是哭得更厉害。
“我醒的时候,手还是干的,现在跟刚洗过一样。”熊瞎子很无语,“你别把鼻涕也落在我手上,你怎么这么能哭?”
谢翎只好用自己的袖子擦眼泪和鼻涕,还用自己的袖子把熊瞎子的手也擦了擦。
熊瞎子说完就又累了,微微侧过头,昏睡过去。
门却被推开。
饭桶和犟磨盘手里拎着棍子石头,两眼凶光地看着他:“我俩要去给瞎子找场子,烧了那帮狗东西的窝,你去不去?”
谢翎不发一言,跟着两人出了家门。
那一夜城外破庙的大火烧了一宿,谢翎第一次做这种事,他在小石城有过太多第一次,甚至是第一次感觉到恨和后怕。
好在一场无人死亡的大火勉强冲散了他的恨意,庙内的乞丐地痞们当夜不知去向。
后来谢翎才知道,那一夜谢堑方锦一直都跟在后头,半道回来的乞丐地痞并非不知去向,而是被打得只剩半口气儿,丢去道旁。
谢翎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做完一切又跑回家里,洗干净了手,拉着熊瞎子的胳膊,蹭在床边儿睡着了。
那是他在小石城第一个囫囵觉。
自那之后,他们四个就是最好的朋友。
谢翎的零花钱再也没有攒太多过,因为总要带着三个乞儿去城里“奢侈一把”,他的鞋子也开始坏得很快,因为三乞儿带他漫山遍野地跑。
他认识了许多野果,为此吃得窜稀三天过,身体却一天比一天健康起来。
而骑大马的游戏到底还是玩了——他们四个轮流当马,这一回熊瞎子立刻就同意了,谢翎无语地发现,原来熊瞎子并非不喜欢这个游戏,他只是不喜欢谢翎不当马。
熊瞎子的伤养了一段时间就痊愈,大腿内侧被贯穿的伤口,留下了正反两个圆圆的伤疤。
谢翎每次在河边跟他一道玩水时,看到他脱了裤子,露出那两个圆疤,仍会觉得难过。
但熊瞎子却不介意,他坐在河边升起的火堆旁烤火说:“疤算什么,活着才能有疤,活着总比死了强。”
谢翎不知要说什么好,只道:“你要养好,因为骑马是很磨大腿的。等将来,我给你买一匹好马,配最好的马鞍。”
“我只希望,你不要等长大了还要跟我们玩骑马的游戏。”熊瞎子叹道。
谢翎推了他一把,差点把熊瞎子推得栽倒在地。
饭桶和犟磨盘已在旁边儿睡熟了,俩人很不满他们的动静,翻了个身,用后脑勺和屁股对着他俩。
谢翎小声道:“你要学武,我求我爹教你,他挺喜欢你的,肯定会教你。到时候你就不会被欺负。”
“我这样的人,用得了刀?”熊瞎子苦笑道。
谢翎心里难过,却一把抓过他的两只手:“你这双手什么没干过?一定拿得了刀!刀才不管你是高低贵贱,只要拿着就不会有人敢瞧不起你。”
熊瞎子默默地听着,半晌,反握住他的手:“好,我一定拿刀。”
谢翎笑了:“还要扬名江湖,做大侠。”
“对,做大侠。做名扬天下的大侠。”
“我发誓,等你成了那样的大侠,我会为你找一把这世上独一无二的刀,”谢翎道,“别人都没有,我只把它送给你!”
熊瞎子问:“那会是一把什么样的刀?”
“我还没想好,”谢翎道,“等想好了,我一定告诉你。”
那一定是一把只为送给自己认可的大侠的刀,它不为了杀人,只为了称赞。
它可以不锋利,却一定要熊瞎子喜欢。
它可以不长也不宽,但一定会是谢翎亲自送给熊瞎子。
它可以是一把金玉刀。
沈云屏注视着手中的小刀,烛火映照在其上,如河边火堆旁,熊瞎子握着他的手时一样轻柔,一样难忘。
只可惜,他想好那会是一把什么样的刀时,却已找不到要赠的人了。
但后来,沈云屏想好了另一件事。
如果到死之前,他都找不到那三个乞儿,那他会将这东西带进棺材,这把金玉刀,会是他唯一的陪葬。
人都是会死的,上头见不到,在下头总会见到。
他一定要让熊瞎子知道,他没有违背那个誓言。
候纤正快速地穿过走廊。
他得立刻收拾一下东西,明日一早就回阔广庄,告知今日在晚宴上讨论出的事情。
虽然已送了信出去,但他仍不放心。
在江湖上,小心谨慎总是最要紧的,他曾因为不够小心,而做过一些错事。
这些错事里,许多他一开始并不觉得有什么,最后却差点要了他的命。
只有一桩,他本以为自己要没命了,却发现只是丢脸。
那一次他挪着马步回到住处,被笑话了三年。
候纤疾步走回住处,却发现自己又做错了事。
因为他踏进房门的那一刻,一把刀已悄无声息地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那把刀他非常熟悉,因为他本以为自己会被这把刀摘掉脑袋,却没想到刀的主人,只让他扎着马步挪开。
刀名无常!
候纤立在原地,半晌,才开口:“我能不能先把门关上?”
拿刀的人笑道:“当然可以。”
拿刀的自然是秦嵬。
他终于有了个空子,从沈云屏的身边溜走,好办自己的事情。
而这件事情,绝对不能让沈云屏知道。
候纤关上门,脸上神色有些复杂:“你还活着,他们许多人都说你输给了段若锋,伤到要害,或许已死了。”
“你怎么不在关门的时候大叫,让别人知道我没死?”秦嵬微笑着问。
候纤冷冷道:“我和你交过手,我知道只要我张开嘴,就一定再也发不出声音。”
“那你为何不逃走?”
候纤道:“因为学武的人,宁可死在拔剑的时候,也不要死在避战的时候。”
“那你怎么还不拔剑呢?”
“因为我欠你一条命。”候纤叹道,“为了这个,我宁可被人以为自己避战。你要杀我,现在就可以动手,我绝不会发出一丝声响,让别人知道你竟然身在万枫庄园!”
秦嵬的刀仍架在他的脖子上,眼神已有了些笑意:“何必打打杀杀,我不过想要你帮我一个忙。”
候纤惊讶道:“我?”
秦嵬自怀里掏出一张纸:“阔广庄门下有许多笔墨纸砚的生意,候舵主更是号称只要将纸拿在手里,就知道这纸产自谁家。”
候纤道:“他们夸大了许多,但有特色的纸,我自然可以辨认。”
“这纸我摸起来,比平时见到的要厚一些,也更粗糙,其中气味也不大对劲,”秦嵬将纸递过去,笑了笑,“能否请你告诉我,这纸产自谁家?”
他手里拿着的,正是范遇尘送来的那一摞纸中的一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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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面:咱俩天下第一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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