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2/3)
魏子然只是盯着他的脸,小声问:“你又是谁家的小孩?怎么也一个人夜里出来游荡?”
这边斋舍里正为家里添了小弟弟而高兴,书斋那头却因几位德高望重的学政教授被京察官不分青红皂白地带去审讯问话,年长一些的学生竟联名向府里递交了一份状子,请求官府能将几位先生放了。
魏子然见他说得诚恳热切,便当先应了下来;魏子焘见大哥哥应下了,也没什么可推托的,自然从善如流地应了。
“迂腐!俗气!”他似乎不耐烦再同他闲扯,朝他挥了挥手便又下桥回到了竹筏上。
尚攸微笑,点头称是:“小人知错。”
尚攸只是温顺地带着笑脸任他责骂,并不顶撞半句一词。
葳蕤灯火下,雾笼长堤,烟波摇荡,让这闷闷的夏夜也多了几分诗情画意。
而后,他又满脸天真地问了一句:“你是耳朵听不见,还是嘴巴不会说话?我跟你说话你也不理人呢!”
这是南屏的脸。
这人同他一样,是个年纪不大的少年人,声音笑貌皆透着少年人的顽劣与野性。
“你管我是谁家的小孩,反正不是你家的!”他不服气,趾高气扬地道,“还有啊,我这不是游荡,是正正经经地钓鱼!”
魏子然尴尬万分,对着这个与南屏眉目面貌相像、性情却迥异的人也万分紧张,无奈开口道:“谢谢。”
人群里,他听见有人在嘲笑那送伞的书生是“烂好人”,也有人高声附和着竹筏上渐远渐淡的歌声,大喊着:“李屏山,明日有酒有歌,赏脸游孤山,来否?”
竹筏上传来一阵笑声,便再也没了回应。
魏子然打听到罗明生已被放回家停职留差,想起那篇尚未让其过目的文章,便打算再去一趟罗宅,亲自送去给他过目。
那竹筏上高声回应道:“乡野鄙夫不敢与诸君子同游,诸位另请高明吧!”
他不曾想到,世上竟真有面貌如此相像却又毫不相干的两个人。
他的心剧烈又不安地跳动着,死死地盯着那竹筏上瘦小却矫捷的身影,看着他撑着长篙将竹筏划到湖岸,利索地上岸给筏子下了桩,赤着一双脚、踩着满地泥浆便上了桥。
桥上有雨夜乘兴而归的士子书生经过,望一眼呆立桥头的魏子然,有好心的襕衫书生塞给他一柄伞,要送他回家。他不应,那书生仍是将伞留下了,随后便追上了渐渐远去的一行人。
哪怕灯火微弱,他仍是看清了那张藏在蓑衣斗笠下的脸,是一张带着笑的、天真活泼又不失清秀妩媚的脸。
魏子焘是头回见他大哥哥冲人发火,没来由有些发怵,但却更担心他淋了雨会着病,便欲出门去找他。
一听“文章”二字,魏子然心下一慌,伸手夺过那枚书筒,里头却空空如也。
尚攸知道他想问的是什么,将事先收起来的书筒找出来递给他:“衣裳我收着了——您在找的是这里面的文章么?”
这蓑衣少年却紧追不放,一把扯过他湿漉漉的衣袖,将手中的荷叶戴在了他头顶:“还给你!”
魏子然看着他跑向自己,却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两步。
魏子然觉着,较之他说出的那些话,他的歌声可是动听许多。
那好心书生留下的伞仍然安静地侧立在桥栏上,他撑开伞,下桥沿原路返回。
魏子然笑道:“我没见过有人像划水一样地钓鱼,你要守住一个地方才能钓到鱼。”
魏子然觉得奇怪,暗自思量着这样怎能钓到鱼,却不料手中的那竿荷叶却忽然折断了,不偏不倚地打在了穿桥而过的那竹筏的主人头上。
两人自个儿在这边盘算着,尚攸见了,无奈劝道:“两位哥儿,你们自己身上的这些玉啊石啊,是不能随便送人的,那是你们身上的护身符。贵府添丁,家有弄璋之喜,二位若不嫌我粗陋无知,便联笔替我写一份贺词,我也好为贵府新生的小郎君备份礼,如何?”
“呀!原来你不聋也不哑!”他目光大亮,小大人一样地规劝他,“你一个小娃娃怎么淋着雨在黑夜里乱游荡?我跟你说,这湖里有女水鬼,专抓你这样长得干净漂亮的小哥儿来吃!你赶紧回去吧!”
魏子焘在里间听到外头的动静,胆颤心惊地探出身子来看情况。
尚攸不慌不忙地道:“我看那文章净是些歪理邪说,不敢擅自做主毁掉,便将那文章寄回去给老爷过目了,请老爷来定夺是留是毁。”
登上跨虹桥,在零零点点的船上灯火里,他蓦然听见一声声清丽婉转的歌声从湖上飘来,循声定睛而望,便见一叶竹筏自黑暗中缓缓飘来。竹筏上,一点灯火闪烁不定,那放声歌唱的正身披蓑衣坐在筏子边垂钓。
在细雨微风里,他只能借着湖上、堤岸边游人的零星灯火看看这黑夜里的长堤细柳。他想着去罗宅会会罗衡,与他说说书院今日发生的事,便折了水渚边的一杆荷叶撑在头顶,慢悠悠地往桃花巷而去。
那人似乎仍不死心,笑着骂了一声,又道:“好你个小猴儿!你这回既然出山了,甭管你再躲到哪个人不人鬼不鬼的旮旯里,我准能将你的老巢翻出来!”
尚攸却不让他出门,劝道:“焘哥儿歇着,我去找大哥儿。”
他想,南屏若是能像这少年一般对他笑、同他恣意交谈,他定会梦里也会发笑的。
魏子然却震惊得忘了去回应,只管呆呆地看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然,他又是翻箱又是倒柜,找遍了斋舍的边边角角也没能找到那枚收纳文章的竹制书筒。他猜到一种可能,便将尚攸叫到跟前来问话:“我早间换下的那件襕衫呢?”
“文章呢?”他失声问。
哪知状子递上去没多久,府里的逮捕令便下来了,抓了带头的几名学生。书院多方周旋,方才将那几名学生领了回来,自然免不了将这些学生狠狠地训斥一顿。
魏子然此时才知那人原来叫“李屏山”,也不知是谁家的孩子,竟如此奇特?
他只见魏子然狠狠地抹了一把眼泪,也不顾外头天已黑且飘着细雨,伞也不撑地跑了出去。
后来,官府又放回来了两位学政,另三人却皆被停职留差了。
然,他却确信这人不是南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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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顺手捞起飘在湖面上的荷叶,蓦地抬头冲他挥动着那断了茎的荷叶,笑问:“嘿,这可是你送我的见面礼?”
见状,魏子焘便将自己脖子上的观音玉坠取了下来:“那我送这个。”
魏子焘点头,犹犹豫豫地对他说:“你……你别再说他不爱听的话惹他生气了……他身子不好。”
今日这场相遇,让他恍然如在梦里。
解缆放舟后,竹筏穿过桥洞,他又听见了他的歌声,格外动听。
跨虹桥上的奇遇,已让他忘了之前发生的种种不快。
魏子然出了书院,一路小跑至苏堤,恍然想起出门未带伞。然,他心里头仍对尚攸有气,不想折回去再看见他那张脸。
他说得面不改色,仿佛所行之事是理所当然的,魏子然却气得赤面红眼,责问道:“你这还不叫擅自做主?那是我的东西,你凭什么替我做主?你又不是我的什么人?你不过是……不过是我爹找来伺候我们的奴仆,算什么先生!便是我爹娘,也不能随意处置我的东西!你算是什么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