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诀别书（中）(2/2)

    白逐雪很为难，说，你明白的，那发不出去。

    李和铮在将骆弥生拒之门外的念头浮现时压下了它，一言不发，倒退着，把骆弥生让进了家里。

    李和铮从超市里买了一些烧烤炭回来，天知道在这里想买到那种大黑炭都有一定难度。回家后，他把家里所有的窗帘拉起，紧闭门窗，进入自己的房间，没有留遗言，炭盆摆在面前，点燃后，一边抽烟，一边在炭盆里烧那些字字泣血的手稿。

    白逐雪不敢多言，周泽辉也被他拒之门外，他们都不知道要怎么看着这个人让他不要逮住一切机会都去自杀，只能频繁地出现在他家附近，时不时打开门，看看他是否还好好地维持着生命体征。

    总之，做什么事都异常有行动力的李和铮有计划地开始了他的第二次自杀。他经过一番比对，在多种死亡方式中选择了颇有艺术感的烧炭。

    但那没用，一个人一旦真的想去死，他有无数种方式能做到。

    在完全生命静止的状态中，他在自家沙发上呆坐了一天一夜，什么都想了，也什么都没想。天亮后，迎来新一轮的麻烦事。

    “嗯，你。”

    求救讯号事件最终如何收尾暂且不表，不论如何，李和铮态度非常良好地配合着刘冉茵完成了后续的所有工作。

    三人答不上来。他们看得出这个人钻了牛角尖。

    医生深深地倒抽一口冷气：“我。”

    那些标志着最后一段路的稿件很快化为了灰烬，连同属于照和的所有过往都离他远去，他自顾自地完成了与这个世界的道别——连道别都不愿去做。

    医生的手扣紧了浴缸的边沿，将瞬间爆发上来的情绪压下去。

    为什么？李和铮双手抱臂，抬眼看向她，为什么不能发，是因为发出去，人类就不能再伪装自己是一个伪善的种族了吗？

    医生呆呆地望着对面的病人。

    讲述者露出非常宽和的笑，那略显虚弱的笑容里甚至有一些幸灾乐祸的成分：“很抱歉，大夫。现在我发现你也有问题。”

    那个人穿着衬衫西裤皮鞋，脸上戴着一副无框的眼镜，镜片冷然，挡住了他眼中喷薄而出的、压抑的情感。

    两人都笑笑，与往常无数个对视的瞬间无异。

    短暂休整过刮干净胡子的周泽辉、吓到没穿西装素面朝天的白逐雪和接手了他的求救事件的刘冉茵，一同出现在他家里。

    看看朋友圈，李连东在景德镇参加高峰论坛，极为难得地穿西装打领带，看官号推送为期半个月；艾瑞娅定位在澳大利亚，穿着冬装搂着袋鼠合影，笑容灿烂，也不怕被踹一脚。他们好得太正常了，始终在一个令人安心的区间。

    李和铮在他们发出各式各样的疑问之前，先抛出自己的问题。他问白逐雪，我的报道能发吗？

    氧气消失得很快，这是一场不知会任何人的只属于他自己的告别仪式，眩晕袭来，李和铮把烟头也扔进炭盆里，在轻微的头痛中躺在床上，跌入了黑暗。

    李和铮的报道里永远有温度，是因为他看穿了人性中残忍的那一面，才认可它的复杂，它的柔和，它的肮脏与它的圣洁，它具备多面性——才能在锐利的批判中书写出深刻的人文主义关怀。

    现在他已经什么都不信了。他有意识地切割掉了那其中属于温度的那一部分。

    “现在轮到我记得了。”讲述者敲了敲自己的太阳穴，笑容褪去，只剩下温凉的惨然，“我都想起来了，但你忘光了后面发生了什么。”

    他出门扔垃圾，迎面走来了一个人。

    短暂的沉默。

    万幸白逐雪来得及时，李和铮只是轻微的一氧化碳中毒。送去医院，医生说还不到进高压氧舱的程度，人也很幸运地没变傻，只需要吃点药，补充维生素，吐一吐，多喝水促进代谢，卧床休息即可。

    就在他决定实施这件事之前，他出门扔了一趟家里所有的垃圾——很矛盾吧，他都已经什么都不想管了，竟然还要去清理家务，扔掉垃圾。

    老实说也许他应该先把父母叫回来，见他们一面，他真要走，至少该道别。但是他没选择这样做。

    而后，在和白逐雪反复确认过在难民营里书写的最后这批稿件是真的发不出来之后，李和铮了无遗憾，像个平静的疯子那样规划起自己的第二次自杀。

    回来后，李和铮本着不要惊动父母的原则，撑起镇定的外表，先回到了家里。幸运的是，他的父母的确常态化的不在家。

    但那些概念里的东西和他隔了一层空洞的壳子，透明到近乎无聊，无法触达他的内核——毕竟所谓内核破碎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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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医生冷定地配合他讲地狱笑话：“因为你是个大j人，实际上那段时间你的行为是可以归属在‘急症爆发激情自杀’里的，你的潜意识在激烈地渴望迅速终止痛苦。只是因为你太j了，所以在有条理地自杀。”

    医生闭上了眼睛：“我。”

    第三次，李和铮选择了使用他那把削铁如泥的折叠刀，割腕太慢，割喉来得容易。喉管断开无法呼吸，出血量也会急剧升高，走向自我选定的结果时谁都来不及救他。

    “确实挺艺术的。”讲述者如是评价，“有病到这个程度真的也应该去死了。”

    烧炭得去买炭，在夕阳下，在时隔多日的一次出门时，李和铮在小区门外见到了一个似乎有些熟悉却一时间无法匹配出那是谁的身影。

    “其实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有这种动力去实施自杀，毕竟人就算不自杀也容易死于非命——放在现在我都没动力非把自己杀掉。就像我刚回来时，拒绝你都拒绝得没力气了那样，任由一切发生。”

    紧接着，他意识到了一件恐怖的事情，关于被他定义成“吵了激烈的一架”的真相，是——李和铮的第三次自杀。

    但病人的心理问题显然更加严重，应该住院系统干预。

    那个人上了车，离开了他的视线范围。

    “人确实很难共情从前的自己。”讲述者无奈地轻笑，挠了挠自己的断眉，讲起这样的往事与讲任何一件稀松平常的日常一般。

    七年未见的旧情人在李和铮给自己选定的“人生最后一天”毫无征兆地出现，戏剧性到有些荒诞的程度。

    “嗯，你。”

    “这是第二次自杀未遂。”讲述者释然地耸耸肩，“白逐雪每天晚上都会开车来我家这里转一圈，你知道的，我平时不爱拉窗帘。这天她看见窗帘全都拉得严丝合缝，立刻意识到不对，不知道那天怎么顺走了备用钥匙，冲上来时，我应该是才晕过去不久。”

    催眠的状态不能中止，医生耗费了许多力气，不让自己回想这一天的这一面，对于对面的人而言，竟是去赴死之前的最后一眼。

    然而从这天过后，李和铮变得格外地易燃易爆炸，他不听任何人的劝诫，敏感易怒到像是换了一个人，从前的潇洒与热烈，冷静与执着，均在那日的告别仪式中离开了他。